第九章 红色皇后

华东行政中心，第九会议室。

窗帘紧闭，冷色灯光依旧如数控线条般精准分布，落在黑漆与金属交错的桌面上。

空气微凉，系统噪音被压制到人类无法感知的频率。会议尚未开始，联络员小茜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投影幕缓缓亮起，浮现出一组坐标：[东经31°、南纬26°]。

那原本是非洲南部一个独立的小国，国名冗长，存在感低，但政体完整，文化独立。如今，在实时卫星图像中，那里只剩一片死寂。

“第一个五阶个体出现了。”

理事的声音低沉、精准，带着无法掩饰的冷意。

“十二小时零九分前，编号【EX-001—‘红色皇后’】，已确认为亡灵系第五阶个体。攻击范围内，生物特征全部消失，无一生还。”

画面更新。

不是废墟，也不是焦土。

画面中的那片大地，宛如被从地图上彻底抹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赤红与死白交织之地。

天穹如血液般翻滚，乌云逆流而上，闪电冻结在空中不再消散。地面寸草不生，却密布着仿佛生长出来的骨质突刺，高低起伏，如同亿万尸骸挣扎着要冲出地表。

河流早已停止流动，水面凝固如镜，映出畸形天空中的猩红裂痕。曾经的森林，如今只剩被漂白的枝桠，像无数支伸向空中的干枯手臂。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穿透画面本身。

整个国度，就像被某种更高意志「按下了删除键」之后，遗留下来的一块诡谲空壳。

更可怖的是——

画面最底部，有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

大地的缝隙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扭动。骨刺间有血迹逆流、像是皮肤的鼓起，仿佛尚未完全死去的灵魂残渣正在被抽丝剥茧般提炼、归一……它们没有意识，只是纯粹的素材——等待召唤的亡者军团种子。

整片大地，不再属于生者，只留下死亡的喧嚣。

“当地的卫星讯号、巡守部队，乃至整个国家与一百七十万国民……在短短两秒内，蒸发。”

理事顿了一瞬，扫视全场。

“全球执政联合组织判断，‘红色皇后’极可能已触碰到死亡法则的核心段落。”

这句话落下，空气像被无形压缩般沉了几分。

季玄低头，正翻阅的终端页在指间轻微颤动。他的动作僵了一瞬，似是某种记忆被抽动，但他没说话。

“理事。”小茜低声插话，“全球联控频道显示，美洲、澳洲、欧洲三大区已进入战备状态，东亚……尚在等待策略确认。”

理事语速不变：“那我们现在决定。”

“华东将派出三席，赴日本京都，出席亚洲分会特别战略会议。我将以亚洲理事身份主持。”

他顿了顿，视线落向墨粼。

“第二席：CH-204，墨粼。”

“第三席，CH-101，袁流。将与我们在上海集结。”

联络员飞快记录，但指尖略显颤抖。

理事接着道：“这不是一次例行会议。这是对可能的全面战争的准备。”

“形势，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快得变化。”

“没人能预测【红色皇后】的下一站是否是苏州，是否是……上海。”

墨粼目光微动，未语。

小茜边操作边播报：“北美、欧盟、南美四区已启动五阶战力预部署，日韩未发表声明。亚洲将在会议中确定全球作战体系。”

理事的手指轻敲桌面，声音极轻，却像沉锤落入深井：“墨粼。”

“你在珠江与加拿大联合作战中展现了极高的协同力与实战能力。此次前往，不止是战术任务，你要代表国家魔法安全委员会的态度，同时判断——”

“南非的惨剧，是偶发的灾难，还是第五阶个体的……全球觉醒。”

会议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季玄忽然开口：“我建议——墨粼不参与议程表态。”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唯独眼神中多了一分压抑不住的警惕。

“她最近的战场表现过于醒目，引来了第九会议室外的……一些目光。我担心这次出席，将她置于一个不必要的视线中心。”

理事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对她的庇护，已经远远超出你目前这个位置允许的程度了。”

季玄没有回应，只是静静低下头，再未开口。

理事扫过众人：“72小时后，浦东港口出发。”

他说完这句，收起终端：

“会议结束。”

“滴”的一声，记录终止。

灯光微暗，天花板的冷色光条切换至休眠模式。

电子钟滴答跳动，响得分外清晰。

三天后。

夜风从浦东港口方向吹来，城市的边界被迷雾与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

天台不算高，却恰好能看见远方那些被风吹得摇晃的塔吊与灯火。

墨粼站在围栏前，制服的下摆被风掀起，身后是整座沉默的SH市。

她望着城市光带的尽头，一言不发。

“还记得四年前吗？”

季玄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温和，“东部战区冬训，你和袁流搞砸了模拟任务，结果整组被罚了整整一周战术抄写。”

墨粼没回头，只是淡淡道：“你总爱提这些。”

“可能是老了吧。”季玄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你们两个，是我带过最难搞，也最聪明的一批。”

“那次训练你第一次尝试空间瞬移，结果坐标算错，把自己卡在墙里了。出来之后整整三天一句话没说，吓得我以为你精神断片了。”

“……是么。”

墨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像水中的涟漪，归于沉静。

她越是试图回忆这些过往，越是察觉到其中某些细节的模糊。可她的记忆一向严密，逻辑清晰，鲜少模糊。整个世界就像是时间的长虫，只能向前蠕动，无法再回头追溯。

脚步声在这一刻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一个身形高大、体格硬朗的年轻人从台阶上走来。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就在此时，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一个身形高大、体格硬朗的年轻人走上天台，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东部战区的冬训？”

袁流走近，嗓音低哑，“那时候我还咳得像个废人，每天都觉得自己会死在训练场上。”

季玄转头望着他，眼中划过一丝复杂情绪。

“……有段时间没见了，袁流。”

“老师好。”袁流点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克制。

他话音刚落，墨粼转头看了袁流一眼，袁流也望着她。

他们目光短暂交汇，随后各自移开，没有多言。空气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纱幕笼罩。

“船马上就要启程了，时候也不早了。”季玄朝两人摆摆手，消失在了夜色中。

片刻沉默。

袁流挑了下眉，像是重新审视她似的细细打量着。

“好久不见，墨粼。”

他语气不咸不淡，但尾音压得很低。

墨粼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的气流。

袁流忽然咧嘴一笑：“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只？”

“……”

这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当你把我忘了吧。”

袁流自顾自地说着，“但我可是每天都能在新闻里看到你。你现在火得太离谱了——”

他话锋一转，认真起来，“简直是种狂热。你居然能忍受这种走哪儿都是镜头的生活？连偶像营销都不至于这么夸张。”

墨粼垂眸。

“……或许只是他们缺乏安全感的投射？我没空考虑这些。”

“不想反抗么？还是说你喜欢被众星揽月的感觉？”

袁流嘴角轻勾，语气微妙地讽刺。

“你为什么不干脆一巴掌拍死那些苍蝇？”

“不需要我动手，他们也很快会死去。”墨粼冷声说

袁流看着她，像是被噎了一下。他长叹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揉揉后颈：“你这女人真是……躯体和灵魂都像块钢板。”

“等一下。”

墨粼忽然开口。

袁流回头，眉梢微挑：“嗯？”

“你打算怎么应对这次任务？”

袁流转过身，调侃道：“你害怕【红色皇后】会过来么？害怕的话，就躲在当世第一的背后瑟瑟发抖就好了。”

“再度现身的概率很低，全世界的五阶禁咒法师已经有所警觉，他们都在等待【红色皇后】的坐标暴露。她没理由再冒这种险。”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选择乘船出发。这明明是最张扬最危险的方式。”墨粼语气低沉。

袁流收起笑意，神色一凛。

“你是说……？”

“……如果有什么状况，先保护好自己。”墨粼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