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午夜寄于黎明

“恭喜您成功活着走出了这个迷宫。”蓝玫瑰朝启辰露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笑容，但他这会儿却对这张笑脸感到十分厌烦，想要撕碎这副表情的冲动在心里不断翻腾。

“除开之前许诺给您的奖励外，我们还额外给您准备了一亿信用点的奖金，以及其他更多的惊喜奖品！”蓝玫瑰说到此处，还向他抛了个媚眼。

“其他参赛者呢？”启辰左右看了看，尝试打断她，“他们怎么样了，应该会有其他人也走出迷宫了吧。”

他很清楚自己刚刚杀了他们所有人。但那一切应该只是幻象，其他参赛者应该在属于他们自己的高塔上找到了一条出路。他隐约在一段跌落的回忆里模糊的见到过那些场景。

可蓝玫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仍在自顾自的说话：“现在，请您走进这扇门内，作为唯一的胜者离开这个赛场。”

她在一阵扭曲中消失不见。他这才意识到他眼前的不过是个录像一样的全息投影。

而后，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投影器又映出一扇蓝色木门的幻影。他试着抚摸了一下它的表面，木质纹理的粗糙质感清晰的传递到他指尖，但他稍稍一用力，手臂又可以穿过光线组成的斑驳假象。

只要进入门中，这个结果就会永远定格下来。他在犹疑中一次又一次地握住门把手上，但始终没有拧动。他不安地抬起头，想要从天空中找到一种启示性的慰藉，但却发现那几颗曾勉力发光的星星已经彻底暗淡无踪了。

他逃避一般地跳入深渊——这个他之前一直想尝试但没有试过的选择，也许他跳进去就能找到一条别的出路。但在坠落之中，他看到了发生在塔顶的无数次选择——可他怎么都无法靠近其中任何一个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他们远去。最终，他又落回到属于自己这个结局的平台上。

快想想看，启辰朝着自己低吼，我的学识、我的技艺、我的本能还有哪个可以派上用场……

然后，他便记起了一个曾经学会过，但至今也未信任的一样技艺——皮潘朴教给他的【无限装甲】。

他不会使用任何一种他未曾完全掌握的技艺。但现在，他也许要试着把希望寄托于一个不成熟的可能。

启辰走到投影器旁边，用手抚摸它流线型的外壳，它的造型如同一个火箭，在顶端不断喷射出一簇簇光粒。不知道是否真的是一种巧合，这个形状刚刚好可以用于投掷。

他回忆着皮潘朴曾教授给他的各种要领与心得，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激活超越核心，随后通过手指将自己一部分的超核分割出去——他像是在诱骗一只小老鼠一样，朝着躲在阴影里的小家伙展示自己手中的奶酪；它嗅着鼻子，探头探脑地一点点靠近，而后又会不安地远离；在这种反复的试探中，它最终还是爬进了他的掌心，将奶酪抱紧怀里一点点啃啮；在心满意足地吃下奶酪后，它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他便驯服了这个投影器。

他稍微走远一点，发动技艺，那个投影器立刻便飞到他手上。他默默回味这种别样的感觉，他在第一次学习如何使用技艺时也曾有过这种感觉——狂喜着手舞足蹈、向旁人挨个展示炫耀还有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更多。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启辰怀抱着投影器再度跳入深渊。他再次扫过每一个塔顶，每一个都在进行着厮杀，但并非每一次都是他能胜出。有时这些争斗可以在只死一人的情况下结束，有时候所有人都会在那里同归于尽。

终于，他找到了曾经瞥见过的那一幕——他被逼至边缘，其他人围着他站立，而他们都没注意到有一个全身枯黄的人正从地上爬起，缓缓向一个白发苍苍的人靠近。

他心中为投影器给予流星般的期待，又为它施加了些许锋刃的祝福，然后奋力将它扔出。但他的估算还是出了些许偏差，投影器无法插进塔顶，只会贴着表面飞到另一边。

“开枪……”他隐隐听到了那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然后他便看到，塔突杜拉图用冲锋枪射出的每一发子弹都分毫不差的打在投影器上，将它击成满天的碎片，溅落在塔顶平台上。

他发动无限装甲。但不是要让那些碎片向自己飞来，而是选择让他自己飞过去。如果选择保护自我，所有连接过的装甲都只会集合到自己身上，但也会进一步的束缚自我；唯有寄托信任，将保护的信念托付于他者，装甲们才能做出它们自己的“选择”——它们可以在原地等待，可以自动地为主人抵挡他不曾注意的攻击，同样的，它们也可以反过来接纳自己。

启辰落在地面上，看着其他人——尤其是另一个自己，他们一起惊讶地看着他。他忽然涌出一股奇怪的喜悦——他正在为否定自己而努力，但他确信的为自己又添了更多的肯定。

他脑海里想了好几种应当在这种时候说点什么的话，但最终却一句都没有说出口。语言已无力再承载他的想法，就算他挖空心思想要向他们解释什么，也许误解只会越来越大。

结果，他终究还是只擅长把言语寄托给吞食与锋刃。但他又心想，我现在还能在里边多加一点点信任。

再一次，他举起自己的手指并拢成刀，朝着薄荷杀去。但这一次他却感觉身体被强烈的迟滞感笼罩，他转过头，看到复凋花正在抬起一只手对准他。

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包括在其他的可能性也未见到，复凋花对另一人施展自己的能力。她眼里噙着泪花，但眼神却带着一种“我可以理解”的坚定。他忽然有些后悔，也许自己应该再与她多说说话，也许他应该和她好好告别后再离开。

薄荷的剑没有任何迟疑，她一次又一次劈砍、切削，而后在她捕捉到一丝技艺破绽的瞬间，成功将他的手臂削切而下。他低声感叹自己的锋刃居然败于另一个锋刃，但他很快又感到了些许宽慰。

弗莱德一如既往兴奋地冲上前来，想要迎接他的新一次的死亡。但启辰却收起自己的断臂，低头沉肩将他撞到一旁，摔倒在地上。他看着对方错愕的眼神，心里默默向他说明：“我死，你生。”

卡罗早已站到他面前。她摘下了自己胳膊上的丝巾，用力一甩，将它抖成一条长鞭，然后又抬手把那白色的鞭子向自己的脖子甩来。她挥舞的速度很慢，他原本轻易可以躲开，但现在却等待那丝巾勒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彻底将他的要害锁紧。

“你到底是……”卡罗的脸上露出迟疑，让他感到亲切与温暖的皱纹又悄悄在她的眉眼间浮现。

这样就足够了。

启辰忽然发狂似地扑向她，然后她不再多虑，发力收紧手中的鞭子——他的头颅在压抑而沉闷地炸裂中高高飞起，然后滚落到另一个自己的脚边。

在空中还有意识弥留的片刻，他想到另一个茫然无措的自己也许是个错误的选择，而他本来是那个正确的选择才对。只是他到最后都没有能够在这两个选择间下个完全肯定的决断。

但他却突然明白了另一件事——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正是因为自己逃离了那场战争，他才会流落到如此境地。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意识到他正是宁愿流落到如此境地，也要逃离那场背叛他心意的战争。

所以他决定否定正确，选择错误。况且，没人会知道那个错误的选择就一定会走向一个错误的结局。谁知道呢？

启辰看着另一个自己的脑袋滚到自己脚边，那上面却带着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笑容，这让他感到十分陌生。另一个他也许是明悟了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理解，但他现在却怎么都无法知道那些想法究竟是什么了。他感到一阵难过与空虚，但他又意识到，也许另一个他还是给他托付了什么东西。

他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投影器碎片。它原本的功能已经无法再启用，但它在之前又被赋予了一项新的功能——那块小碎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温柔地贴合在他的指节上，尽管柔弱，但却鼓起勇气全力以赴的保护他。直到最后一丝力量耗尽，它才难过又悲伤的落到地面上，遗憾地闭上眼睛，变成一块孤单的、死去的碎片。

启辰察觉到这是无限装甲带来的力量，以及他在里面找到了未曾从皮潘朴那里听到的一种用法。也许另一个自己想告诉他的就是这个。

他把这段技艺烙印在心里，然后抬起头。周围其他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而蓝玫瑰正站在前方，他在她的身下找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投影器。

“恭喜您成功活着走出了这个迷宫。”蓝玫瑰朝启辰露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笑容，他看着那张脸，意识到还有人正在等他。

“除开之前许诺给您的奖励外，我们还额外给您准备了一亿信用点的奖金，以及其他更多的惊喜奖品！”蓝玫瑰说到此处，还向他抛了个媚眼，但他嫌恶地向一旁躲开。

蓝玫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看似没有盯着他，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喜悦继续开口：“现在，请您走进这扇门内，作为众多胜者中的一个离开这个赛场。”

蓝玫瑰在一阵扭曲中消失不见，而后投影器又映出一扇蓝色木门的幻影。启辰看了看这扇逼真到与实物没有差别的假象，坚定地握住门把手，用力拧开，然后迈步走进门后黎明般的光亮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