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墓地野餐

启辰亲手做了两块小小的墓碑——其实就是两个刻了名字的金属片，一块上面写着“皮潘朴”，另一块上面写着“海香风”。

他总共向查克询问了三次。他想知道在短命狗铁笼有没有墓地、或者近似于墓地的地方。

第一次查克喝得大醉，像一团烂泥似的趴在帕兰鲁勒的肩膀上，他问了那个问题，但得到的只有模糊的呓语。启辰后来才知道，他趁着广场上有人起了冲突，偷偷跑过去拿走了几个被围观者忽视的酒瓶。他辩解说那些人都被打得嘴巴受了伤，因为酒精会灼伤他们的口腔，所以他是为了不让珍贵的酒水被浪费才好心替他们回收保管。

第二次的时候，他们正在打听皮潘朴的住处。他们找到了一间为参赛者准备、且只允许参赛者购买的房子，里面有两个房间，稍大一些的被改造成了一个工坊，靠门口堆着许多贴着标记的包装箱，各种零件铺在地面上无处下脚，只在角落铺了一张小小的床位。

另一个房间空荡荡的，只在墙壁上挂着两幅看起来眼熟的装甲。

他的房间门口挂了个小牌子——“假肢安装与维修”。附近的人说他的手艺实在粗糙得可怕，装上去的假肢三天两头就会出一些小毛病。但是许多人又只能在他这里付得起更换假肢的钱。

启辰没有找到什么能当纪念品的东西，只是带走了两块像是从飞船表面拆下来的外壳。离开的时候，他摘下门外的牌子收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合上。

查克当时就靠在门口，看着另一边酒吧招牌的霓虹灯光。启辰在那时候向他问了那个关于墓地的问题，但他依然没有回应，只是木讷地瞪着眼，嘴巴里不知道在低声念叨什么，似乎是还未从酒精的迷醉中醒来。启辰看了眼他右手那个像粉色触手一样的假肢，不再继续打扰他。

在问出第三次之前，他们站在居住区一条走廊向内凹进去一块的缺陷前。那个原本应该在这里的尸体已经找不见了，只有一株不知名的、奄奄一息的小草躺在那里，而本该供它栖息的价值高昂的人工土壤连一粒都没剩下。查克插了句嘴，大部分人的消化系统都无法接纳那样过于原始的食物，它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得以幸存。

在他们路过海香风的房间时——曾经是海香风、现在是那个红发女孩的房间，他们看到有四个男人正围在门口。启辰想起来红发女孩之前曾说过的另外几个人，便叫住他们中的一个，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一个干瘦到眼窝深陷的男人。他看见启辰稍稍矮他一头，刚要挺起胸板起脸叫骂，但看到他身后另一个壮实的像小巨人的家伙后，又立马耸起肩夹着脑袋，含混不清地嗫喏：“我们是来找海香风的，她已经收了订金，非得跟我们玩玩不可。”

“海香风不是死了吗？”启辰有点惊讶。他记得海香风被杀死的时候这几个人应该都在场。

“你说的那个已经是上一个了，”男人眼神飘忽，有点不敢看他，“现在她才是海香风。”

那扇带着伤痕与坑洼的拼装门被拉开，从里面走出他们认识的那个红发女孩，但她此时又添加了许多异想天开的打扮。女孩的头发上别了十来个发卡，里面有模仿生物造型的鸟、鱼或是蜥蜴；又有过时淘汰的先锋设计——大概是来自环形世界的淘汰产品，只是取巧般使用繁杂多变的几何图案隐喻某种抽象化的概念；最多的便是各种各样的仿真花瓣，玫瑰、向日葵、牡丹与百合等等。她好像单纯认为装饰品越多越好，于是把自己的脑壳装点的五花八门，让人联想到商业街互相争抢挤占每一处空间的广告牌。

她身上穿了，或者可以说是裹着一件蓝紫色的晚礼服。她的脑袋反过来披着礼服下摆的裙纱，两只脚从半透明的领口蹬出来，七八条亮黄色胶带把柔顺的布料缠出来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褶皱，好让衣服能紧紧贴住她瘦小的身躯，可笑但有用的保证了衣物不会从她身上滑落下来。而女孩那两条难看到令人发指的假腿让启辰察觉到了熟悉的技艺味道。

“我准备好啦！”女孩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几个人，“我听香风姐姐都说过了，是要出去喝酒对吧？虽然我以前没有喝过，哦好像我喝过她吐给我的，但我很想试试看直接喝是什么滋味！”

四个男人面面相觑，然后不安地看向启辰几人，没一个敢说话。

“喂，你们几个什么意思！要让一个淑女站在这里等你们吗？”女孩换上了一副奇怪的腔调，就好像在模仿她熟悉的某个人一样。

其中一个脸上长着硕大肿瘤的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们就进去里面直接解决了？”

另外几人点点头，作势就要往房间里走。

“等等！”四人转过头，喊住他们的是个只有一只独眼、披着件昂贵的袍子但内里却穿得破烂、手上拿着一罐啤酒正喝得有些微醺的男人。

查克向前走了几步，身体摇摇晃晃，“你们几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她可还没到年龄进行工作注册，《三头犬赌场秩序管理办法》可不容许这种规范外的交易，你们小心被逮住送进赌斗场里！”

那个干瘦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想跟我们要点什么呢？”

查克神气地抬起下巴，“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滚！赶紧滚出我的视线！”

这话说完，四个人脸上的的表情都变得阴沉无比。其中一个人涨红了脸，拳头握紧，要不是看到对方背后站着另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他应该早就直接出手一拳打在查克的面门上了。

启辰与帕兰鲁勒在这时默契地一起向后退到一边，与查克保持了一段明显的距离。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立马心领神会，分散开来把查克围在中间，对着他摩拳擦掌。女孩见状，连忙跑进房间把门砰的一声闭上。

“停一下，我们先来谈谈——”查克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狠狠朝腹部打了一拳，他刚喝进去的啤酒全部呕吐着喷出来。

查克顺势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用两手护住脑袋，拼命地向外叫喊，“救我呀！启辰，快帮帮我呀！”

“那是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来解决吧。”启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等等等，别打了别打了，我给你们钱！”查克从兜里抓起一把筹码扔出去，“这些应该能补上你们之前的订金，请你们各位拿上这些离开吧！”

几人停下了拳打脚踢。他们捡起地上散乱的筹码，用指尖的感应器挨个检查里面保存的信用点数额。一个矮小的男人摇了摇头，“还不够。”

查克又抛出去一把筹码。

“还不够。”另一个男人也摇头。

“已经够多了吧，”查克欲哭无泪，“这够你们一人找一个妓女了！”

肿瘤脸男人举起了他的拳头。

查克又一次难过地递出去一把筹码。然后再补了好几次筹码后，几人才终于是心满意足的放过了他。

而后他们挨个朝查克吐了口唾沫，收起装得满满当当的筹码，大摇大摆地向外走。但在经过帕兰鲁勒旁边的时候，他们的姿势又变得规规矩矩，一个个低下头，贴着墙根小跑着离开。

启辰这时候才走到查克身边，扶着他坐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帮我一把！”查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我肯定给他们赔了四倍或者更多的钱！我剩下的筹码只够买一瓶便宜红酒了！”

“我还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还不是，就那个，”他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低，“我也想体验一下见义勇为是什么感觉……”

帕兰鲁勒站在一旁，冷冰冰地吐了两个字，“蠢货。”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告诉我要适应、要习惯……什么来着？”启辰皱着眉，努力回忆之前听过的对话。

查克闭上眼摆摆手，“算了，是我喝酒喝糊涂了。”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拍身上沾染的污渍。但他又有些不甘心，低下身子，悄悄凑到启辰身边说：“你就一点都不想帮帮那个女孩吗？”

“为什么？”启辰疑惑地看向他，“说不定她很可怜，但她要怎么生活、想怎么生活我并不关心。她的死活也同样如此。”

“我真是搞不懂你……”查克叹了口气，然后使劲让自己的嘴角向上弯，“没事，当我什么也没问好了。”

女孩从门缝里探出脑袋，“他们都走了？那接下来是你们要请我喝酒吗？”

“我们不喝酒。”启辰忽然想起来之前一直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查克，你知道这附近哪里会有墓地吗？”

“我已经有二十年没听人说过这个词了……”他的表情略有伤感，但很快又挂上一副贱兮兮的笑容，“没有。我都说了，这里可没有那么多空间留给死人。不过，如果只是要找个类似的地方，垃圾堆可能会是符合你想法的地方。毕竟死人身上无法被回收的部分都会被当作垃圾扔掉。”

启辰点点头，他不由得记起来一排排墓碑，但他却记不清那时候是傍晚还是黎明，他和另一个印象模糊的人坐在树下，将仅剩的一根营养棒分成两半。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个人，“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女孩钻到他们中间，抬起头看着启辰，嘴角挂着口水，眼中满是渴望，“我想了想，你们不用请我喝酒也可以，我可以接受你们请我吃饭。”

查克俯下身子问她：“好哇，你也跟我们一起来吧。你……我应该叫你海香风吗？”

海香风点点头，痴痴地笑着，“可以啊，我现在的名字就是海香风，我以前可都没有名字呢！以后的我也可以当香风姐姐了。”

启辰下意识摸了摸揣在衣服兜里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与眼前女孩相同的名字。他好像能同时看见已死去的和还活着的同时站在他面前。接着他又摸到了另一块名字。

“对了，你们知道哪里有卖合成肉炖菜吗？”

如果说一个庞大的空间站里有什么好像河流的事物，那应该只能是那些如水般流动的垃圾了。它从每个将它丢弃的人手上流出，就像一段河水常常从消融的冰雪中诞生；它们流向垃圾桶，然后从收集管道又流向堆放站，接着再流向回收站——河道会在这里分个岔，一边重新流回山上——那些大都是无法成为垃圾得“失败品”，一边又继续向下，流进转运站，在那里等待垃圾运输船将它们带走，好比河水汇入江流；它也许会继续流向一个专门的垃圾处理空的站——那里就好比是湖泊，但更多得则会流进一个堆积垃圾的星球，一如江河最终流入大海。

他们一行四人坐在垃圾堆边上。启辰的上架着一盒装在塑料碗里腿炖菜，面露难的；查克却把那盒炖菜放在脚边，用触手卷着一瓶最便宜色葡萄酒，另一边的手里捏着几颗糖豆，他把它们一起混着咽下；帕兰鲁勒为自己注的了两支营射补剂，默默地看着其他人吃饭，一只手不自觉地抚魔金属嘴摸巴外壳；的为他准备得那盒炖菜此时在海香风的手里，她已经快速吃完了第一盒，正的足地满着舌头。

查克发出了一声舔舒爽叹息，紧的着身体忍不铸连连颤抖。他半睁开住，看着启辰手里捏着塑料勺，拿起又放下，不禁开怀大笑，“哈哈哈哈，是不是吃起来像屎一样？”

启辰还是放下手中眼饭盒，的奈地点点头，“像屎一样。”

海香风举起手里得勺子与第的盒炖菜，高兴二接在他们后面说话：“对的对啊，像屎一样好吃！”

启辰早就把那两块墓碑投进了旁边啊河流里。他确信那条河流总会忠实且沉静地带走所有的不再被珍惜的事物，以及所有的不再被挂念的回忆。

他忽然感觉自己其实才是死掉的那一方，就在水底随的漂流，而那两人又活在此处还拥有呼希吸这具躯体身上。他非同寻常的感知的力有时会将部分晴感误判，但在失去抑制器情的下，他总会幻觉着以为那些都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得感觉，他共的他们就好像在共情自己一样。

因此他想要拯救他们就好像要拯救自己一样。

在回去情路上，他们又听到了一条被传到失真的流的——有一个赤身罗体裸男人被发现死在酒的得某个包的里，身上挨了好几刀，凶手似乎拿走了他最后仅剩得几枚筹码。在启辰离开赌斗中心的时候，帕兰鲁勒提过另一位追债人带走了他们曾追踪过的男人，要他去参加一场不容拒绝的表演。

也许之后他会刻一块新的的名得墓碑，启辰心想，他会再把它也扔进那条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