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在那个最为敏感的年纪里，喜欢上宋越成了一件必然的事情。

宋越不是那种只会学习的乖乖学生，钢琴、主持、马术、比赛......她样样都是拔尖。

优秀学生专栏里的照片，她比旁人多了几分彩色。

是陈时梦即便幻想也不敢代入的完美人设。

是艳羡，是仰慕，也是藏在心底深厚的喜欢。

每次放学背着书包从优秀学生专栏走过，陈时梦都会驻足观望，不同霞光下的宋越也是不同的模样，被渲染成粉橙、浅紫等各种颜色。

在看了一个学期后，她终于拥有了一部手机，是母亲换下来的旧手机，拍下了宋越的照片。

这张照片和宋越大一时拍摄的招生宣传视频至今都完整地躺在她的相册里，看过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毫无疑问，宋越是她灰败人生里偶得的艳阳天，耀眼夺目，却也是奢望。

繁重学业下的唯一一点乐趣是从校报收集宋越的信息，小心裁剪下来贴在精美的皮质笔记本里，会在出操、升旗、在校园里除教室外的任何地方渴盼见到她的身影。

可高三和高一的教学楼离得太远，光彩夺目的天之娇女和灰扑扑的小哑巴之间也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在校园里偶遇宋越是一件极奢侈的事情。

可偶尔的那么一次，也会让陈时梦欣喜若狂，被幸运砸昏头脑。

爱上白天鹅大概是每一个丑小鸭的宿命，她靠着幻想得以在枯燥、繁重的课业里喘口气。

直到联谊会这事发生之前，她和宋越的接触也只有过一次。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宋越犹如天神降临，拯救了一个15岁少女破碎的自尊。

五一放假返校，原本的晴天在放学时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她没带伞，她向来都是会带的，有备无患，可那天不知怎的就是忘了带。

她就不应该在放假的时候把书包给洗了。

一个说不了话的小哑巴，在最是敏感的青春期，怎做得出在纸上写下"请借我一把伞"或"可以借我点钱买伞，明天一定还你"这样的话，去向同龄人求助？

教学楼很快空了下来，老师也不见踪影，远处行政楼窗户都是黑洞洞的。

没有手机，没有钱。

仅仅只是一场雨，便能轻易地让她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而这样的时刻，在成长经历中并不罕见。

她想，再等等吧，等雨小了她就冲进雨帘里跑着回家。

虽然她病才好，免疫力低，如果因此得了肺炎，那是她应得的教训。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羞于开口借伞淋到生病而被母亲责备，亦是她应得的教训。

吃一堑长一智，教训足够惨痛，记忆才会深刻。

虽然暗自下定了决心不去求助，可在踏出那一步后又陷入了犹豫。

母亲最近工作上遇到问题，加班忙得脚不离地还要照顾生病的她，她应该懂事，不要再给妈妈添麻烦。

她现在应该立刻马上在纸上写下求助内容。

可是怎么就没有办法做到呢。

她看着结伴而行的学生，鼻酸眼眶发热，望着灰蒙蒙的天眨着眼强忍下了热腾腾的眼泪。

陈时梦，你要知道，没人会帮助你。

没遇上坏人，已是莫大的幸运，怎可贪心祈求善意的帮助？

她在檐下踯躅，像一朵失落的灰扑扑的蘑菇。

晚一些下课的宋越和朋友结伴而行，想着多聊会儿天就从高一教学楼绕过去。

那时候的宋越还没彻底崩坏，还是个有善心的五好学生。

看到有个没带伞的小可怜，跟朋友说了一声后，就直接把折叠伞塞进她手里。

“用这个，别淋着雨了。”

惊诧抬头，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谢，也说不出"谢"，傻愣愣地看着宋越一下钻到朋友的伞底下，轻盈利落，校服的白衫衣摆飘飘。

黑色的大伞一下将她罩住，而后又露出她的脸，被雨水氤氲的清澈、明艳。

侧身笑着朝她挥挥手，“早点回去吧，别让家人担心了。”

后来这个场景无数次地在陈时梦的梦里上演，那场雨也在她心里下了好多年。

所以她最期待下雨，好像那些雨能带她重回到那个敏感又青涩的年岁，回到宋越笑着对她说话的时刻。

每一场雨都被她细细地记在脑海里。

那把伞，她到底是没机会还给宋越了，因为宋越那天过后便不再来学校。

所以她拼了命地考进宋越的大学，满怀憧憬，却在开学时打探得知，宋越已前往耶鲁留学。

九月里的艳阳天，她站在阳光里通体冰凉，脸色煞白。

宋越越飞越高，直到她再也赶不上。

就这样，她一次又一次地错过。

联谊会结束后的那晚，睡梦中的陈时梦落了泪，和窗外不知何时落下的绵绵细雨一样潮湿。

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哭声。

即便在梦里，她也是一个哑子。

平行线交集只是昙花一现，虽然短暂，却足够绚丽。

因为太过美好又太过易逝，所以在梦里演变成了伤心的底色。

*

第二天是周六，陈时梦一早起来搭地铁，换乘两条地铁线去"爱宠"宠物店兼职。

即使周末地铁的人也很多，没有空余的座位，她就拉着吊环站在角落里。

车窗玻璃映着她的身影，她穿一身宽松的休闲装，素面朝天，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一副灰扑扑的模样，丢进人群里就看不见了。

她想起昨晚宋越身穿抹胸裙，笑容舒展大方，目光沉稳，浅蜜色肌肤在水晶灯下拥有着鎏金般的光泽。

她是鹤立鸡群，璀璨、耀眼，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昨晚宋越兴起的邀约已然结束，就像灰姑娘在12点钟声敲响后会变回原样。

摆在面前的现实是，陈时梦待在拥挤、摇晃的车厢，被苍白单调的白炽灯照着。

她跟宋越的差距又岂止是交通方式的区别。

抓紧了吊环，挪开些位置，陈时梦深深地叹气，垂下眼睫不愿再去看，也不能再去想。

去到店里，放笼子里的猫猫出来活动，喂猫粮，梳猫毛，剪指甲，给眼睛发炎的猫猫点药。

小猫很乖，滴眼药水也不闹腾，只是扒着她的手满脸委屈。

陈时梦心疼坏了，抱着小猫轻轻摇了好一会儿。

因为她不会说话，所以猫猫们也很安静，安静地追着逗猫棒玩，偷偷地打架。

陈时梦发现后会严厉地竖起一根手指，猫猫们则偃旗息鼓地分开，去别的地方玩儿。

睡到中午才起的老板提着塑料袋"踢踢踏踏"地来，她家就在附近，父母出资给开了家宠物店，好让她有点事做，不至于昼夜颠倒、无所事事。

不在乎效益，又没有经济压力，老板为人随和，性格大大咧咧，陈时梦跟她相处得很是融洽，这份兼职已经做到第四个年头。

小羊老板一进店就放下袋子，扯着嗓子兴奋搓手。

“小梦，给你带了午饭，你快快休息，让我来搞猫。”

——好的，谢谢小羊姐。

小羊老板看向猫的眼睛里发着绿光，嘴里还发出反派"桀桀桀"的笑声。

猫看到她就一哄而散，于是她笑得愈发兴奋、猖狂，逮到一只跑不快的矮脚猫。

“就是你啦！今天宠幸我的luca小美眉！”

跟瘾君子上头似的，脸埋进猫咪的软肚皮里猛吸。

猫咪发出弱弱的叫声，无力挣扎地朝陈时梦发出求救的信号——哀婉地看向她。

陈时梦无奈地朝小猫笑笑，去洗手吃饭。

吸够了猫的小羊老板抱着猫找陈时梦聊天，“这两天忙死了啊，彭彭都累病了，小梦辛苦啦，姐给你加工资！”

彭彭是"爱宠"宠物店的正式员工，老板只负责玩猫，撸客人的狗，其他一概不管，这家宠物店全靠陈时梦和彭彭撑起来。

“你们学校昨晚的联谊会，玩得怎么样？！”

小羊老板满脸八卦地凑过来。

陈时梦笑笑，在纸上写下隽秀的字迹。

——还可以，跟室友去坐了一下。

“哇！”

小羊老板兴奋地拔高音调，“有没有人找你要微信？”

——没有。

宋越没有问她要微信，所以昨晚的美好注定是昙花一现。

可能只是想照顾一下落单的小可怜，就像高一的那把伞，没有后续亦没有结果。

陈时梦脸上的失落让小羊老板会错了意，握拳义愤填膺道。

“岂有此理，那些人真没有眼光，姐给你介绍八块腹肌的猛男！”

受不了噪音的猫咪从她腿上跳了下去，她"欸"地一声去逮，小猫一个s走位，扑了个空。

小羊老板悻悻坐回来。

陈时梦摆手，窘得脸发热。

——不用了小羊姐，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呀？”

——你不认识，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

恬静的女孩低着头，呼吸浅浅，字迹也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