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王子受伤害

不管怎样说，在家里，她还算得上一枚定海神针，只要有她在，父亲还得把面子敷衍过去。而在学校里呢？她可要算得上孙猴子了，就是没有观音菩萨来为她解底，帮她收服那帮混世妖精。沈浩倒好打发，最要命的就是那帮受了伤害的姑娘。‘惟女子与小人难养矣’，这句话用在她们身上，真是无可挑剔。哎哎哎，真真是鼠目寸光，再怎么着也犯不着去招惹她们，总该为自己留条后路吧。哎呀呀！如果真无法跟她们相处下去了，那就只好搬寝室了。搬就搬吧，就怕我这匹害群之马已经到了人所不齿的地步，没有谁会瞧得起我了。哎呀～！悔不当初啊！

面对已成定局的未来，那些即将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乌七糟八的历史遗留问题，晓晴的心已经有着那么一丝儿苦痛了。还有身后父亲和母亲之间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感情问题，她也没能彻底解决，也遗留了下来。这所有的事情，一团乱麻似的塞在脑袋瓜里，都失了头绪，没法想，也没能力去想。这些都是她力所不能竭、鞭长不能及的事情，她该怎么办呢？她真就这般无用，这般天真？她只能天真地制造错误，天真地看待事情，天真地处理大问题？她又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天真，又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了力不从心。

她再没有心情跟张师傅和同车的两个已知名姓的叔叔敷衍下去，便闭上眼睛佯装入睡。然而，没多久，她就变得轻快起来——柔软的沙发、轻稳的车身，托着她的整个身心，飞到了无忧城。她睡着了，连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中途醒了两三次，也只是微微掀开眼皮儿，听着后排鼾声此起彼伏，便又把眼皮儿合上毫不困难的回到睡眠状态。

一路长睡，连个梦也没做，感觉车子突然停下，她便醒了。往外一瞧，却发现已经到了学校门口。她看了看表，才六点钟，五、六个小时的车程只用了三个多小时就走完了，这车也未免开得太快了点！她捂住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一大睡，还真是解乏，丝毫没有旅途的劳顿，反而让全身充满了活力。有多久没有享受到这种了无忧愁的睡眠？一个星期吧？哪里才一个星期呢？简直就是一个世纪。

看着窗外的世界——到处是学生的世界，感觉一个假期的生活恍然如梦。惦记着家里正在闹别扭的双亲，晓晴心内不免生出些淡淡的涩涩的惆怅。

张师傅向门岗缴了过路费就长驱直入，轻车熟路地把奥迪轿车直接开到女生宿舍楼下。车一停稳，像往常一样，张师傅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晓晴的行李便要帮她提到寝室。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从今天起，寝室已然是龙潭虎穴般的存在，里面的母夜叉们想必已是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她去下手了，晓晴哪还敢把他带去这是非之地？要父母亲知道了岂不更是多事？晓晴连忙抢过挎包，婉言相拒，说女生寝室有了新规定，男士不得随便入内。张师傅满脸狐疑地望着刚巧从楼内出来的一对情侣。晓晴哪容得着他细想，便把他推进了驾驶室。张师傅也不好再坚持，跟晓晴道了别，就开车走了。

晓晴转过身来，抬头望了一眼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窗口。在那里，已经挂满了各式各样迎风招展的‘彩旗’，远隔三层半楼房，她也能分清哪一面是谁的。

“明知山有虎，也得向虎山行！”她呆了一下，便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大无畏精神硬着头皮走进了宿舍楼。

从楼下到楼上，晓晴不断地撕出笑脸来响应久别重逢的热情招呼。离宿舍越来越近，脸上的笑意就越来越少，终于没有了，因为她到了魔窟。要在以往，她定会大叫一声“我来矣！”，平地惊雷似的把女妖们吓上一大跳。这一次，谁有心情来开玩笑呢？除非是白痴；谁要理会她呢？除了袁梅，就还有白痴。

然而，当她的身影黯然出现在寝室门口时，正在折叠盖被的刘涛第一个发现了她，她竟大叫：“晓晴！我的大美人儿！你终于回来了！你把我们都想死了！”

刘涛又蹦又跳欢天喜地地猛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晓晴，还试图想要把她抱起来，只是抱不动，因为她比晓晴矮得多，于是，她又放下晓晴，跟着就跳起来，双脚离地挂在晓晴肩上。晓晴被她压弯了腰，刘涛趁势便扎扎实实地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大口。如此盛情厚意，再加意外震惊，还有来势凶猛，晓晴简直有些招架不住，她只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魔窟里的另外两个女妖何静跟余海霞也在旁笑话刘涛疯子。这暴风雨般的热情何时受用过？晓晴着实感动了，她打开行旅包，悉数拿出母亲给她包好的糖果点心，让她们尽情享用。三个女妖一哄而上，凑着脑袋，连吃带包地挑选糖果。晓晴望着她们兴奋的样子，听着她们比蜜糖还甜的话，她心里明白，女妖们还不知道她就是孙悟空，可能想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不然这春天般的温暖便会成为秋风扫落叶了。而她呢，却整日价为此事提心吊胆，一副死定了的样子。哎！由此可见做贼心虚的真切了。

吃着糖，刘涛就道：“大美人儿！这几天，我们三人都已经商量好了，每个人还你二十块。我的要多五块，上学期走时借你的。”

‘到哪座山头唱哪首歌’，这句话真没的错。在家里，处理爸爸妈妈的矛盾；来学校，就要跟这帮妖精死缠烂打。旧事重提，让人心虚又心烦，晓晴故作气恼地嗔怪她：“这是什么话啊！”

何静笑道：“本来我们早想还你，因为手头紧。趁着刚开学，从家里带来的生活费还没大用，不如早些还了，免得到后来又拿不出了。”说着，三个人都把钱掏出来，放在晓晴面前。晓晴见状，很觉尴尬，却装糊涂，问她们：“你们什么时候向我集体借过钱了？你们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余海霞就解释：“过去我们三个缺零钱的时候，都在你抽屉里拿你的硬币来应付。”

“那些硬币，都是怕弄掉了扔在那里的。我说过，你们需要就尽管拿，还还什么？”

何静道；“我们知道你不在乎这点钱。平时，我们也因为跟你好才跟你不分彼此。不管当着谁的面，想怎样就怎样惯了。有时拿了你的钱，想起来就跟你说一声，没想起就算了。到底拿了你多少我们都没有数，你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就想每个人还你二十，算是把你的硬币汇总了，你用起来也方便些。不管是多是少，你都要收下。多了就算是利息，少了你也认着，我们的心里才安得下来。我们都是学财经管理的，要被人前背后议论占小便宜，手脚不干净，谁受得了？是不是？”

晓晴听出她弦外之音，明白她们担心上了袁梅。晓晴有心要维护好朋友，就作气道：“你们想这么多，不都是因为我突然把抽屉锁上了？要你们再对我‘好’点，我会再加一把锁。你们各人把钱收起来，反正我不要，再闹我就要生气了。”

刘涛半开玩笑半是坦白道：“老实说，平时还不觉得，突然间你把抽屉锁上了，我还真感觉不习惯，心里头都没了底，好像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晓晴又好气又好笑，明知她的‘好朋友’是指自己，却故意道：“那我又把它打开吧，把朋友还给你。”

“千万别！再这样，差钱的时候，我又忍不住要去依靠‘朋友’了。我们都要力求经济独立。”

大家笑起来。这时，袁梅提着一桶洗干净了的衣服进来。她一眼瞧见晓晴，就把桶放到地上，一边搁放盆子，一边高兴地诉说：“晓晴，你回来了！你的电报我已经收到了。电报还要比我先到家！谢谢你啦！谢谢你的电报！”说话间，袁梅已看到放在桌上没人理会的钱，她若有所悟地看了晓晴一眼，就提起桶走到窗前晾衣服。

三个女妖稀奇古怪地盯了她俩一会儿，脸色转瞬大变，她们又相互递了眼色，就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寝室里的热空气迅速冷却下来。瞧着女妖们的神情，晓晴知道事情败露了，心中慌乱，并因了刚才承受的热情，她更感惭愧。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料得着正是这封充满友情的唯一正经的电报把她出卖了？世间真没有侥幸的事情！晓晴由不得倒抽一口凉气，对袁梅的响应也有些心不在焉了。

气氛很尴尬，沉默里头带着火药味儿。她匆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要逃出去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正在窗口晾衣服的袁梅却把她叫住：“晓晴，等一等，你是不是要去打饭？我跟你一道。”

“我要出去打个电话。这样，好吧，我等你。”晓晴蔫蔫儿地道，便又去开抽屉拿饭盒，突然又记起饭盒不是上学期被何静借去了？但这时她连向何静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想何静也不会把它放得太隐蔽，就一个人四下里找起来。袁梅瞧见，就问她在找什么。她说：“我在找我的饭盒。”袁梅望何静瞧了一眼，生怪晓晴好记性。事情既然已经挑明了，晓晴就望着何静等她开口。何静头也不抬地道；“你的饭盒在我家里，我没带来。”——就没了？完事了？不会吧？晓晴继续傻愣楞地等她的下文。终于又听她平静地道：“我嫂子拿它给我侄儿熬鱼汤，熏黑了，洗不掉。有空我会去买一个来还你。”依旧头也不抬，望都不望她一眼。

什么时候有空？这时她没有空？这饭盒到了学校就要用，要等她有空了才去买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晓晴从没见过这种借了别人的东西却不为别人着想，嘴上说着假话还能气定神闲坐得稳的人。真要等她还一个回来，只怕每次用着，想起这时窝窝囊囊无从发作地领教她的为人，真要食不下咽了。晓晴隐忍着厌恶，就道：“算了，既然你没拿来，也不用去买了。我自己知道去买。”话音刚落，袁梅就瞪了她一眼，意欲责怪她干嘛如此窝囊？放假时她苦口婆心的指教，她，究竟忘到哪一边去了？

晓晴客气，何静竟然没搭理她，晓晴真被她的无理气闷了，气得傻楞楞地站在原地，竟不知道该怎样做、怎样说来回敬何静。突然又想起她发电报欺骗了人家的感情，浪费了人家的假期——浪费了没有？‘戳锅漏’刘涛不也说了这几天她们怎么怎么？——她们一定早来了，人家都没有发作，那她还为一个饭盒生气什么？

不！那是她的饭盒！“我的饭盒，我的饭盒，你真的遭遇不测了！我的饭盒，我那么珍爱你，你却被人家拿去火烧火烤。你在哭吗？你别难过啊？你只要想着是在为一个小孩子服务，就比拿给大人糟蹋作贱强多了。什么时候我还能看到你？什么时候我们还能再见面？……”她伤心极了，真想马上铺开纸——宣纸，提起笔——毛笔，像古人那样，写上一篇洋洋洒洒的祭文来悼念她的心爱的饭盒。

袁梅终于把衣服晾好了。两人出来，终得以重见天日。晓晴长出了一口气，就问袁梅什么时候到的。“下午，你来时才换洗完了。”“你来后没跟她们说过什么吧？”“说什么？我自己都忙不过来。”“她们还钱给我。”“就是桌上那点？”晓晴点点头。袁梅惊道；“我记得你不是说过有五百七十多吗？就那么一点，好像是六十五块？”“算了，不说这个了！”晓晴心烦——傻里巴叽吃了哑巴亏，谁不心烦？

两人默然片刻，袁梅突然就道：“今天下午沈浩来过了。”晓晴心头一惊，沈浩的积极态度让她始料未及——其实，她早该预料到，只是整个身心都扑在这群女妖身上了，倒把他疏忽了。

“他来做什么？”她不无气恼地问。他的到来无疑又成了她的反面罪证。

“他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袁梅看了她一眼，道：“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晓晴的脸刷地红了。

袁梅又看了看她，似乎忍了又忍，终于说道：“她们把他撵走了。”

晓晴难以置信，问：“真的？她们，她们，不是喜欢他吗？都到面前了，还不表现？”多没风度啊！这群女妖！

“她们是想表现，看到沈浩时眼睛都在放光，激动得难以自持。但沈浩一开口却问的是你，何静就开始甩脸色，还说要找何晓晴到楼下去找，这里是女生宿舍，男生不得入内。搞得沈浩面红耳赤，只好腻在门口。我感觉他们几个应该都不生疏，何静虽然说气话，但更多的成分是在撒娇赌气。她们三个都不理睬沈浩，我就请沈浩进寝室，结果就捅了马蜂窝。三个人摔家拌什，拍桌子，摔书本，踢板凳，喝口水都要把茶盅放的‘嘭’一声。一个个老着一张脸，好像跟沈浩有深仇大恨一样。这是何苦呢？我就想不通，再怎么着，他也是她们曾经喜欢的人。我想沈浩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怕他长了这么大，还没碰到过这种事情，莫名其妙的受人眼色。结果他没坐几分钟就走了。”

晓晴屏神静气地听着，心里头倒有些怜悯起沈浩来了，怜悯之深切，像刀子扎在心上，让她隐隐作痛。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连她自己也不明了。她原是要教训沈浩的，教训越深刻越好，这时，却为了他受到的这一点小小的伤害，就心痛起他来了。

一时无话。袁梅突然又道：“你看，你的饭盒，我就断定你再得不到。我不是说准了吗？”

“算了，我自己买一个就是。”晓晴自知理亏，虽被着实气闷了，也只想就此作罢。

两人打了饭，就在餐厅选了两张紧邻的空位子坐下。吃着饭，袁梅一改先前愤愤不平的深沉态度，喜滋滋的说道：“晓晴，你不知道，你的那封电报给我们家带来多少欢乐！我们家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电报，没想到一来就是一封贺电。我爸妈高兴得很。哎！”袁梅美美地叹了口气，又道：“说句实话，我从来就不知道他们这么看重我交朋结友的事情。以前，在中学的时候，我是出了名的尖子生，倒不愁没有朋友。现在，在这个学校里，我是出了名的贫下中农，他们原以为没有人会瞧得起我，没想到竟交了你这样一个真心实意的好朋友。他们觉得我在学校里很有人缘，认为我有出息了，有长进了，懂得交朋结友了。并且，人还没到，电报就先到了，说明你瞧得起我，说明我在学校里很吃得开，还要我兄弟向我学习。我回家后，他们就成天价的向我问起你，他们说你是个好姑娘，不嫌贫爱富，一定要我带你到我家做客。我说我们家这种条件，人家哪里住得惯啊！他们就说一定要把房子弄好，从现在开始就要使劲儿挣钱。”

晓晴听着只是一个劲的笑，她真的好高兴，谁不喜欢别人喜欢自己呢？原本，她对电报的副作用是很苦恼的，现在，她觉得就是起了天大的副作用，那也是值得的。

“那电报很喜庆，粉红色的，还印有大红色的牡丹花。他们喜欢得很，一有亲戚朋友来，就把电报拿出来炫耀。我见他们喜欢，就让他们自己收着。晓晴，你怎么突然就想要给我拍电报了？我看那时间是我们刚刚分手不久发出来的。你怎么不预先通知我一声，害得我好惊喜！”

“我也只是突然想起。”晓晴笑道。

“真的，我真的好感谢你，你的突然想起给我们家带来了整个假期的欢乐，这是任何东西都换不到的。”

晓晴抿嘴一笑道：“你说起你的爸爸妈妈，我才想起我还没有给我爸爸妈妈打电话。都这么久了，他们担心着我呢！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打个电话就来！最多三五分钟！”

晓晴丢下袁梅和还没有吃到一半的盒饭，就快步走出餐厅。餐厅后面是一溜儿小卖部，每个小卖部大都设有公用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