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70年代初的农村，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夕阳如熟透的橙子，倚靠在山尖，将余辉洒向每一寸土地，将房屋抹的暖黄一片，炊烟从错落的屋顶缓缓升腾，伴随着家常烟火气息。

村里的云家，一家老小住在七间土胚房里。堂屋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屋内放着老旧的八仙桌，四条腿有些不稳当，其中一条桌腿用木片勉强顶着。

“我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云老汉嗓音浑厚，带着点沙哑。云老汉本名云起，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每天天蒙蒙就跟队上的人扛着锄头上工，天黑才回来，皮肤晒得黝黑，手上老茧一层又一层，，那是大半辈子劳作的印记，他穿着带着岁月痕迹的背心，慢悠悠的走出房门。

老伴儿王娟正在和媳妇们收拾碗筷桌子，闻言头都没抬，“去吧，别走远，现在天黑的快，早点回。”

现在年头日子过的艰难，云老太生了三个儿子，如今儿子都各自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然而，随着家庭成员的增多，原本将将够用的院子如今显得越发拥挤，生活的琐碎磨擦逐渐累积升级。

吃过晚饭的萧筱，担心还在床上的闺女，昨天跟大哥家的云东出门玩，结果磕到头还没醒，皱着眉头开口，“妈，我想买只鸡给瑶瑶补补，已经两天了。”

二嫂刘春花将手中的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家里那里还有闲钱，一个丫头片子还想上天啊！”

萧筱皱着眉头：“二嫂，又没让你出钱，你至于这么大呼小叫的吗。”

“至于，怎么不至于，还没分家呢，拿钱就有我的一份，我不同意”刘春花提高音量“弟妹，不是我说你，一个丫头片子至于这么金贵吗，休息几天差不多得了。”

云老太放下手中的抹布，缓缓说：“你二嫂说的也在理，家里条件这样，下个月几个娃又要上学，没有余钱”

萧筱不敢置信的看着云老太，那也是她的孙女啊，现在还躺在床上，已经一天一夜没有醒，心怎么可以这么狠。

云老太低头，不敢看向萧筱，也不敢看向旁边的三儿子，对于她来说家里孙子孙女那么多，少一个孙女也无妨，但是儿子的目光她还是有些在意的。

“行了，不用家里拿钱，我自己还有点嫁妆，云德你要是还要这个闺女，就立马买鸡回来，如果跟你妈他们一个意思的话，我们离婚！”

云德握住萧筱的手，他肯定是站他媳妇这边，床上躺着的是他小闺女，怎么会不心疼，只是把钱都交给家里了，手里没有余钱。对母亲二嫂失望之余心中只觉得自己窝囊。

云瑶头昏昏沉沉的，四肢无力，喉咙干渴起痒，忍住不适努力睁开眼，黑暗中坐起来，一阵风吹过来，打了个冷战，碰掉了床边的梳子。

“咚”的一声响起，萧筱急忙推开门，凑上前抱住女儿“瑶瑶，你可算是醒了，吓死妈了，以后可不能拿乱跑，妈妈的心都快被你吓停了，头还疼不?”

“擦”的一声，云德划火柴点亮烛火，黑暗的房间亮了起来，云德眼角闪烁泪光“瑶瑶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你还站着干嘛，快去找煮点吃的来，闺女该饿了！”

“媳妇你说的对，这就去”

云瑶眨了眨，虚弱中带着懵懂看着萧筱，“妈妈～头疼。”这一声叫唤，萧筱眼眶一红，手想摸却又不敢摸，云瑶头上那么大一个包，发现时头上都是血。

“瑶瑶不怕，妈在，妈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萧筱抱住云瑶，自己闺女才两岁，平常活力十足，面色红润，再看看现在小脸苍白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像一片小扇子，眼眶红红的，泪水要掉不掉的，恹恹地被她抱在怀里。

前段时间大哥一家回来，大哥的儿子云东带着几个孩子一起玩，偏偏不耐烦带两岁的云瑶也不明说，把她一个人放在了山坳里，发现的时候满脸血，那天天都快黑，偌大的森林不见其他人，偶尔的飞鸟扑棱声，还是村医上山摘草药回来的时候发现，带她回家。

云瑶反应过来自己在家突然感到委屈，东哥、南哥带她去后山玩，山上阴森森的，她一个人，没有人陪她，委屈巴巴的云瑶眼睛酸酸的，嘴巴一憋，将自己贴的紧紧的在萧筱温暖的怀抱里， “妈妈~黑黑，山里瑶瑶一个，怕怕！”

云德进来时，正好听到闺女说的话，满是懊恼，明知道十来岁的侄子玩起来不靠谱，还让他们把瑶瑶带出去玩，想想都后怕。

云家有三兄弟，现在住的房子是早年云家老爷子云起领着三个儿子建的，七间屋子，原本宽敞的房屋，随着三兄弟的娶妻生子，逐渐住满变拥挤。

云家老大云礼，在镇上纺织厂当工人，娶的是隔壁村老王家的女儿，平常住在镇上分的房子里，连生了两个男孩，老大云东十三，老二云西十一岁，顺便看着两个娃读书。

云家老二云义，娶了同村刘家的女儿，夫妻生了两男两女，云哲、云坤七岁是连接生了两个女儿才怀的双胞胎，大女儿云花十岁，小女儿云叶八岁，刘春花自认为是给了云家长脸，两个男孩出生的时候比较瘦弱，加上从小听到的重男轻女，对两个男孩是偏心到胳肢窝了。

云家老三云德，也就是她爸，娶了下乡知青萧筱，高中学历，在这个年代算是个有文化的人，在这个特殊的时期，知青下乡的浪潮，作为68年第一批响应国家号召下乡的人员，怀着建设国家的心情来到农村，在此期间云德处了对象成了亲，生了老大云旭七岁，小女儿云瑶两岁。

云德端着熬化绵绵稠稠的粥，“哟，爹的瑶瑶，饿不饿啊，来爹给你吹吹，啊呜吃掉好不好。”云德哄着妻子怀里的幺女，心里稀罕的紧，这村里谁不知道他家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尤其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心都软了。他云老三对女儿比对儿子还好，旁的不说，出门给孩子带东西，哥哥有的，妹妹有，哥哥没有的，妹妹也有，村里就没这么疼闺女的。

毕竟是小孩子，有生了一场病，精力有限，吃完一会又困了，但是又舍不得妈妈的怀抱，强撑着。

萧筱抱着怀里刚吃完又小鸡啄米的女儿，看着丈夫，眼中满是不满，心里压着几天的话还是说了，“德哥，她才两岁，云东他们上次竟然把瑶瑶一个人丢山沟沟里，这多危险，到现在也不见大哥大嫂来看看、来道歉，他们这么是什么意思，看我们瑶瑶好欺负是吗？”

眼前眼睛红红的妻子，云德心里不得劲，他和兄弟之间的感情自从各自有了小家之后，开始有了裂缝，他也心疼女儿，“媳妇，我知道，以后咱们离他们远点，以后赚的钱留一半给你，等天气好我进山一趟，看能不能搞点东西，瞅瞅你们都瘦了，给咱们瑶瑶还有你补补身体。”

其实村子里比他们瘦的人不是没有，这年头穷，但是对家人对孩子的爱是不同的，在大家都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云德仍然想给家里人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

“妈，爷回来了，听到瑶瑶醒了，带了李医生过来看看。”说话间，云旭身后跟着两个老头进来。

一双岁月感的手搭在另一双稚嫩的小手上，感受了两只手后：“没什么大事，有些贫血，好好养一段时间。

镇上大哥云礼这边，两个孩子挨了两天骂，王梅兰心里烦着，周末带娃回去，家里两个臭小子疯玩，把三弟家的女儿不小心拉在山里，幸好找回来，但是下午回镇上的时候还没有醒来，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个个的，没点分寸，讨债鬼托生的，你们就盼着云瑶没得事，不然我看你们怎么跟你们三叔交代！”

“还不快收拾收拾自己，给我认真反省！”王梅兰骂完，几个孩子躲在被窝里。

正好云礼洗漱完走了出来，看到王美兰：“你抽空去买些麦乳精，红糖补身体的东西，明天带回乡下给老三家，这次毕竟是咱们家娃出的事情，态度诚恳软和些，三弟跟弟妹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云东、云西也还小，知道错了。”

“行了，我心里有数。”

王梅兰看着丈夫疲惫的脸，也不好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云瑶吃完早饭就被勒令继续躺着，把她放在床上上歇着还不安稳，小小的人非要跟在萧筱身后，三寸丁的身高，站都站不稳，时不时的墙缓慢移动。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房间，角落放着木柜，旁边的桌子上还堆着一摞书和纸张，那是萧筱结婚时云德打的书桌。

“阿旭，今天不要出去疯玩，在家看着妹妹，有什么事情就到田里找我跟你爸知道吗?妹妹还小，受伤还没好，你当哥哥的腰照顾好哦”正是农忙的季节，萧筱放心不下让萧筱自己在家，再三叮嘱着儿子。

云旭看着抱住萧筱腿的云瑶，轻声说：“晓得，我回照顾妹妹，不出门的”停顿了一下“瑶瑶，头还痛吗？”

云瑶没说话，只是默默抱住萧筱的腿。

“乖乖，妈还要出去上工，你和哥哥在家玩，等妈回来，妈给你吃好吃的，好不好，妈几个小时候就回来。”萧筱蹲下来，抱着云月。

“媳妇，你就在家陪着闺女，田里有我呢。”云德看着娘俩的黏糊劲，拎着锄头跟其他人出门。

刘春花心里不满，也想留在家里，不想上工，但是也知道现在说出来只会引来公婆的不满，只好默默地拿好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