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久。”

他徒然开口唤下了这声，又俯下身用掌心撑住桌案，直向前伸出了另只手来，夺过那人手中的杯盏。

这举动实是突如其然，在多加考虑之前他的身体便已是先一步有了动作，是以就连莫辰自己都觉得莫名，更别说了时久的反应。

忽然间手中之物被夺，霜发的长者于是抬起了眼来，可那眸中闪过的却并非是莫辰所想会有的带着戏谑的疑惑，而是讶异掺杂了感怀，又化为了一瞬的彷徨动摇，好似金眸深处封藏的冰层竟也被春日的暖阳融化了些毫，于是其间本不得窥视的思绪便是些许不受控地浮上了眸间。

只是那些一闪而过的纷杂思绪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快到几是让莫辰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仅一个眨眼的功夫，眼前那人便已是回到了往日里的那般模样，端着副虚假伪装的笑意，挑着眉梢向他问起，好端端的，突然抢去他酒做什么？

被问下了话的墨发少年轻嘁一声，端着杯盏在眼前似是好一番瞧看，才起了腔调挖苦一般回道。

“我瞧你这杯里也挺寻常的，没装什么宝贝啊，刚看你盯着那么半天也没舍得喝，还以为杯底藏了个千金万两呢。”

“倒也没差上多少，”说着，时久抬手晃了晃置在桌案的酒壶，坦然地接道，“这一小壶酒市价确实该值万两，那从其中倒出的一盏，可不就是应了你说的千金。”

闻言，莫辰翻了下眼皮，只当是又听了番时久随口胡诌而出的谎话，毕竟这人平日里分明从酿酒到种菜都非是要自己动手，看着如何都该是副清贫的模样，又哪里能有钱买得起那般贵的酒。

更遑论，这酒方才他已是连番饮下了两盏，入口的口感皆是同花茶如出一辙，想来许是这人没了酒喝便将茶水倒入了酒壶之中解馋，又见了他从屋里走出，便故意着用“权”弄出了些酒香，以此将他戏耍上这么的一番。

这般想了下来，莫辰倒是更觉无语了一些，他手中摩挲着杯盏，看向时久而道。

“你这花了快有万两买来的名酒喝着也真是够新鲜，闻了分明是酒香，喝着却跟饮了杯茶水似的，总不能又是从三境哪里弄来的新名堂吧？”

“说新其实也不新，不过确实是有那么些来头。”

说罢，时久半撑着脸，用食指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案面，眼中似是添上了几分兴味，又将掌心摊开，微抬着朝向莫辰手中的杯盏示意那般做出了手势，紧跟接道。

“在说这事之前，不如你先尝尝，这新倒的一盏味道又是如何？”

莫辰闻言狐疑地看向了他一眼，又将杯盏置于鼻下轻嗅，挟了丝苦味的清幽茶香便是从杯中扑面，反叫他打消了疑虑，更是确信方才所想的一番心念。

于是莫辰几时毫无戒备地作势抬起了杯盏，似是要将杯中水液一口全数饮下，只他的手才堪堪抬高半分，空中便是宛若有道无形的阻力那般压锢住了他的动作，直叫杯中水液因着惯性，仅倾倒进了微末入到他的口中，却正是这微末的水液在滚落喉间时带起了一片的辛辣灼烧，让莫辰霎时捂住了嘴，连声直咳。

“咳咳、咳——”

“你瞧瞧。”

时久看着那不会饮酒的徒弟咳到了面上涨红，状似无奈的叹息一声，随又打下一响指，点点细小的金光便是凭空散在了莫辰的身前，随又汇形凝实，具化为了一只手掌大小其间装满了凉水的玻璃杯盏。

而莫辰见此也是顾不得这杯中是否仍旧有诈，只连忙拽拿过来，“咕咚”几下便是饮完了全部。

这杯中也确是如外表所见装着的是杯凉水,也约摸是莫辰今日饮下最为“表里如一”的一杯，冰凉的水液入喉，倒是缓和下了大部分酒液导致的灼烧感，只口中的酒味仍是无法散去。

莫辰于是用袖摆掩住了口，手上毫不客气地将已然空去的玻璃杯盏伸到了时久面前，意思不言而喻，时久便也配合地再一响指，叫杯中金光微散又是续上了一杯，口中却是故作懒散地拉长了腔调，悠悠而道。

“这回可是知道了，从酒壶中倒出的未必是酒，闻着像茶香的也未必是茶，这世间真真假假便是如此，你以为眼中见到的真相，兴许只取决于别人希望你去相信些什么。”

“这又是你从哪里听来的歪理……”

又一杯凉水入口，终是叫了余下的酒味散得已是微不足道，莫辰以手背抹去了唇上水渍，随又纠紧了眉眼，紧跟接道。

“说到底，这世上除开你一人之外，又是能有谁会这般无聊地用‘权’把茶和酒偷着去互换，玩这种真来假去的把戏？”

“这说得倒是你目光短浅了，古来今往，世间最不缺的分明就是我这种真来假去之人。”

年长者低声宛若轻描淡写般地随口接上了这句，又将指尖轻挥，墨发少年面前的半空之间便随之动作徒然生出了点点金光凝结，又随即汇成了一本玄色封皮的话本，从半空中掉落。

少年见此忙是手忙脚乱地抬了手接过，又见其手中接下的话本封页之上宛若玩笑那般以毛笔字潇洒利落地写下了“睡前读物”这四个大字，而被书侧白线牢牢封紧的书页之间已是泛为了暗黄又边缘磨损，显然是一副历过了颇久年头，又曾在过去间经人时常翻阅的模样，看得少年竟是恍然间生出了几分眼熟，而恰在这时，身旁的年长者忽是哼笑一声，提醒般地悠悠开口。

“怎么，以前不止睡前，连吃饭时都是要抱着这书翻看不肯撒手，如今长了些年岁，倒是全然都不记得了？”

“我什么时候——”

莫辰蹙着眉头说到了一半，却是倏地停住，又尴尬着朦胧地忆起，好像之前确实是曾有过这样一段的过往。

那时自己应是才刚被时久认下为徒不久，每日里也不知是否因着不习惯于突然间多了处住处，又添了个师父，而时常极难入眠。

又恰因他们二人所居的住处正于山中，便是入不了睡极为无聊，也寻不到什么打发时间的乐趣，是以莫辰那时往往会顶着厚重的眼圈，再抱着番“我既然睡不了，那师父又凭什么能睡”的不平衡心念去到时久屋中将其摇醒，再缠着他聊天，直至日上三竿，师徒俩皆是已掩着口一个接一个的哈欠才算罢休。

而这般的日子当时应是持续了有半月之久，最后，终是以时久忍无可忍作为了收场。

那天，时久将自己关于屋中整整一日未踏出过房门，直至次日清晨莫辰已是第六次轻叩门扉向他问道还活着吗，门内才隐约传出了一声门锁解开的动静，随后屋门忽的从里拉开，而门中那人竟是极为难得一见地瘫着脸，一副倦到了极点的神色，将手中书册随手一抛扔到了莫辰的怀中，又不发一言地重关上了屋门。

莫辰看他这幅模样实是一脸的莫名，小声嘀咕道也不知是哪里又得罪了这人，随又叹息一声将怀中被扔来的书册掏出，就地前后翻阅了一番，才惊觉那竟是一本全篇亲手所写的话本，其封面上书着“睡前读物”四字——

也正是眼下，被莫辰重新拿于了手中的这本。

只是这话本虽是在他过去曾些时日中极爱阅之，可待到长了些年岁之后，已然阅过了数番的故事自然也就生出了腻味，而那时的莫辰早已是过了需得话本助其入眠的年纪，于是某一次整理屋中之时，这本话本便被他随手塞进了书架的一角，常年来也未再翻看一次，又是怎的会在如今这个清晨毫无缘由地被这老狐狸蓦然间翻出？

莫辰正觉疑惑不解，那方的时久却是见他神色微变，仿若终于模糊忆起这话本的来历，遂轻抿下一口酒，又接下方才继续问道。

“你还记得这话本中所写的故事吗？”

莫辰听后一愣，颔着首答道“记得一些”，毕竟这书中所写内容比之其余话本，确是叫人更为印象深刻。

他依稀记得，书中所写好似是一个名唤叫“暮”的神明的故事。

这般想着，莫辰轻轻翻开了封页，随即一行行墨黑的字迹便似是组成了悲欢情仇，组成了一幕幕命运弄人的画面，跨过千年间荏苒流逝的时光，让一个早已被埋藏于岁月之中的故事重印入了他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