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解千山渡行客

走到九重山的蜿蜒小路前，夜早已深了，本来在这欢腾的百姓也都不见踪影，只有一些狂欢过后留下的残迹。踏上九重山的的最后一件事，池弄竟然蹲下来抚摸着无机城的土地，无恙虽然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反而依样学了起来。

“阿布，我走了。”说罢，池弄朝九重山的小路走去。

“阿，阿布？”无恙跟在后面追问。

“嗯。阿布睡在无机城的土地下面呢。”

“啊？！”无恙是一个震惊不已。“阿布，是？”

“阿布是有神时代的一只巨兽。它体型庞大，喜欢待在土地下面，现在它正沉眠在无机城下方，估计也有几千年了。”

哇！！！无恙在心里感叹。

“它一旦沉睡，就会在它周身释放一种保护屏障，自动隔绝一切危险力量。”

“难道这就是无机城内无法使用法力的原因？！”

“大概是吧。”

两人有说有聊就走上九重山的第一个山坡，无机城已如烟影。

“刚才令姑娘可有为难你？”

“她为难不了我。”

……

“九重山的星空真美啊！”

“嗯！巫却山的有点清冷，九重山则柔和许多。”

……

“据说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冰洲，魔界帝江的二公子，据说他母亲就是冰洲来的。”

“哦？世界变化之大，已经远超出我的想象。”

“不周山之行结束，我们一起去吧！”

“好哇！”

……

两人就这样一边瞎聊一边漫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找到一个较为合适的地方歇下，池弄瞬间就倒在无恙怀里睡着了。

当两人感觉休息得非常充足再次醒来的时候，居然还处于黑夜之中。旁边垒砌的篝火早已燃尽。神的各种感官要比凡人灵敏许多，池弄首先就感觉到不对劲。

“九重山不一般。”

说罢，池弄伸手够了够旁边的灌木，那些叶子争相爬到她身上，她立马换了一身芽绿的新衣。

无恙见状便知，这里的万物有灵。

但灵得不够纯粹，有些污浊。许是经过这去阴间的魂灵，有不少肮脏的过往痕迹所致。

“无恙，我们可能迷路了。”

“何出此言？”九重山除了从无机城上山那条小路，之后的本就没有路。

“我们可能被困在这个‘黑夜’里了。这些树灵有提示我。”

万物虽有灵，但是也分等级，高等级的灵甚至可以幻化成人、有人的思想还有灵的能力，和修炼成人的妖相似，只不过妖靠自行修炼，灵则是天气所成。低等级的可能还不太会表达、更别说是与通灵的人交流了。九重山大概是生不成高灵的，给池弄提示的灵估计难以表达清晰，所以池弄只能得个大概的结论。

“别怕！”虽然池弄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害怕”，但是无恙的保护欲却是不由分说地被激起来了。“我们试着往前走走看。”

就这样，两人不知在“黑夜”里走了多久，还没走到“白天”，两人都没有抱怨，反而像在月夜中漫步。只是在这黑暗中，池弄时不时都要往边上“流连忘返”一番，无恙忍不得好奇问道：“在看什么？”

“香花椒。那边好像有香花椒。”

额？香花椒？有什么特殊吗？

无恙还未来得及问出口，便被突如其来的雨淋得稀里哗啦。幸好之前在集市准备了一些生活用具，这会他迅速抽出雨伞，给也被淋得差不多的池弄撑上。

“这个黑夜圈并没有多大伤害力，但是很喜欢捉弄人。”池弄说着。

此时，远处传来了轻轻的歌声：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是，山鬼？”

无恙说罢，池弄已经操起一片叶子，把刚才听到的旋律跟着吹了起来。

歌声停了。

不多久，一只花狸出现，复又跑开了，像是来探查的先锋。

再不多时，一只赤豹远远走来，背上驮着的，正是山鬼。

此时的山鬼，已经退去面具，虽然夜黑，但月光还是照出了山鬼的面容：细长的眉、炯黑的眼、鼻梁高挺、双唇微红、脖颈修长，其头发散披，只耳上别着一朵白色的杜若，其余不着一饰，妥妥的一个纯粹原生美人。

山鬼遥见二人，还未行动，却见赤豹和旁边的花狸朝着池弄低下了头，表示恭敬。山鬼先是一惊，然后仔细瞧了池弄，虽瞧不真切，却也能看出她并非凡人，心想莫不是不得了的生灵？于是也轻轻鞠了一躬以表敬意。

池弄见罢，点头回礼。在神的观念里，没有等级和高低贵贱之分，即使为神，也并不觉得比人类高贵，点头之礼便是把对方当成善意的朋友。

无恙毕竟不是神，也像普通人类一样，鞠躬示礼。

之后，山鬼示意二人跟上，两人便跟着山鬼走出了“暗夜”。没成想，九重山的真实时间居然刚好日落，又将入夜，并且看天边乌云厚实，看来是要下一场大雨。于是本想引他们前行的山鬼把他们带到了自己所居的地方。那是一个装饰得像模像样的洞窟，洞窟之大，可以看到里面还有洞中洞，就好似一个屋子里的房间。山鬼把无恙二人带到其中一个小洞中，这才终于招呼了两句。

“姑娘和公子，请在此歇息吧。”

判断一个人的原始之声，只听歌声是不太真实的，但是说话的声音就八九不离十了。山鬼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一些磁性，有一种男女混音的感觉。

“多谢！”

“若，是有行人过路吗？”

山鬼一退出给无恙二人安排的小洞，便传来一个儒雅的男性声音。

“嗯。眼见滴星将落，请他们到此歇息一宿再赶路。你的腿伤可有好些？”

遥古时代的人们喜欢把雨称为“滴星”，可见山鬼即使忘却了生前的记忆也还保有一些当时的习惯。

山鬼的声音逐渐变小，直到二人的对话完全消失，大概是进了另一个小洞去了。

此时的无恙，正在忙着起篝火，他怕把池弄给淋坏了。殊不知，九重山的万物之灵虽远不及巫却，但让池弄换几身干净的衣裳却是绰绰有余。

“原来传说山鬼一直引渡行人的故事竟都是真的。难怪，山鬼受人类信仰不是没有道理的。”

“想必山鬼在此地渡人已有几千年之久，能坚持至今，确是难能可贵。”池弄感叹着。

“那么久？何以见得？”

“山鬼即将封神了！后天封神，要比天生成神难上千百倍，没有上千年的造化，是不可能的。”

无恙听罢，一脸惊奇的表情。

“不过我说的‘即将’，是起码百年的意思。”

……无恙第一次觉得池弄说话如此“幽默”。

“百年”，许多凡人一生都活不到百年。

池弄像是捕捉到了无恙的心里话，笑着说道：“对于鬼神而言，百年不过一瞬，所以我说‘即将’，也无错呀。”

对鬼神而言，百年不过一瞬——无恙心情突然复杂起来，照他现在的修为，远是无法达到永生的，也就是说，他是没办法永远陪着池弄的～无恙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这一叹便引来池弄疑惑的眼光。

“哦，我只是有点感慨，这山鬼娘娘能坚持那么久，真真是心中怀着大爱。”无恙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便随便找了个理由胡诌着。

“没有小情，何来大爱。”

无恙明白池弄说的“小情”的对象是山鬼，但他抽丝剥茧，自认为池弄的说辞肯定不限于山鬼个人，而是世间万灵，那，是不是也包括池弄她自己？池弄一直以来悯怀众生、敬重万灵，这是池弄的大爱，那她的小情呢？

在无恙胡思乱想之时，池弄已经拿起雨伞出洞去了。

无恙追到洞口的时候，池弄只丢下一句“我在附近看看”。

无恙本想跟着去，背后却传来“公子不必担心，这附近没有危险。”

转身一看，说话的正是山鬼，无恙作揖，正想问候，却被山鬼止住，走近轻声对他说道：“公子请唤我名字——若。”

山鬼往一个小洞看了看，无恙似乎明白了，大致是里面那位其实不知道山鬼就是山鬼。但是山鬼即使是鬼非人，那也是受人信奉崇拜的对象，不说一定敬重有加、但理应也不会介怀，就像无恙二人方才初见山鬼那般，那为什么山鬼却不敢对洞中的人直言呢？世人都知，凡人死后成鬼，或转世投胎、或游荡人间，除了抛却所有前尘往事只留下恶念的三尸鬼和被炼化成傀儡的伥鬼之外，其余的鬼对人无害，只是他们若不早日转世投胎，则会逐渐模糊前世记忆，成为真正的孤魂野鬼，游荡久了，甚至还会烟消云散，只有山鬼这种高阶的魂灵，能保持人的思维和外形，所以面对山鬼，人类断不会排斥！唯有一种情形除外。

就像山鬼一眼看穿无恙急切的关心，无恙也一眼看懂山鬼刻意的隐藏，“同病相怜”的人最能惺惺相惜。

“若，您唤我无恙就好。”

“无恙公子。”

两人就这样在洞口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无恙的目光一直在远处池弄的身上，片刻未离。

“无恙公子和姑娘，真是相爱啊！不知二位可否成婚？”

无恙听罢，这才转头看向山鬼，被人窥见心中私密的惊喜根本掩藏不住。但终究还是结结巴巴回答：“额，没，没，没有。”说罢又觉得自己说得好像不够准确，又改口道：“还没有……”

“哦？”这回轮到山鬼惊讶了，“竟然没有吗？你们看起来如此般配！”

“我们看起来，很般配？”无恙禁不住又满脸堆笑。

看无恙一脸花痴，山鬼忍住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点了点头。这回无恙的笑容是彻底收不住了。

“所以，为什么还没有？是还没完礼吗？”

无恙这才尴尬一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从未对池弄表露过。”

这着实出乎山鬼意料：“这又是为何？”

“您有所不知，池弄是一个天生之神，而我只是一个人类，神是永生的，而我，对池弄而言，可能不过，转瞬之间。”说罢，无恙又忍不住朝池弄的方向望去。

山鬼虽然也没见过神，但是在九重山的千年岁月里，遇到过的奇状怪人也为数不少，所以对于“池弄是一个天生之神”这个事并未多少震惊。

“公子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无恙猛的一回头，其实他知道自己就是瞎担心，只是无法说服自己罢了，现在，他把说服自己的这个期待压在了山鬼身上。

“海海人生，得遇淑人，岂止不易，何必妄自菲薄？若真因此错过姻缘，岂不是悔恨余生？若在永生的时间里，好歹有一段你陪过的岁月，岂不比一直孤身要强上千百倍？更何况，神是何等灵物，断不需要与我们这些凡俗之人为伍，她既与你为伴，不正是因为她自己愿意和喜欢吗？”

是啊！神不需要人类，只是池弄愿意与我相伴而已！无恙看山鬼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但心里还是忐忑，又问道：

“若她，若她对我无意，那，我若表露心意，怕她要离我而去……”

“公子！总不能害怕她可能会离你，就永远停留吧？”

道理无恙都懂，但是无恙还是担心啊！在无机城以后池弄走散的那时候，他一味担心池弄离了他怎么办，实际上他知道，池弄离了他还是神、还可以回到巫却、无聊了大不了继续沉睡，但是他，可一点都不想离开池弄！

“何况我看姑娘，对你也倾心得很。”

无恙已经懒得管山鬼何出此言了，他早在刚才山鬼说“成婚”的时候就在心里暗暗自我斗争，以前吴家要给他定亲，他不说排斥但也全然没有心动难耐，好像那是没有经过他允许的平平无奇的事，但是他现在知道，若让他与池弄以外的人成婚，他是断然不愿意的！

像是豁然开朗、恍然大悟，无恙冲着山鬼一揖：“多谢山、若，提点。我懂了。”

然后又突然想到什么，问：“不知？”无恙示意山鬼刚才看向的山洞。

山鬼竟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都全盘托出了，我劝你，直接坦白。”

轮到山鬼脸上堆笑，说到：“那洞中的是杜公子，他并非无机城百姓，从遥远的南山区前来，本是要送逝去的亲友归魂的，结果在九重山迷了路还伤了腿，我这才救济了一段日子。”

“他姓杜，你名若，杜～若。”说罢，无恙撇了一眼山鬼耳旁的杜若。

山鬼笑得更甚，回到：“碰巧，碰巧而已。”

看到山鬼的小心翼翼，无恙便更加肯定了，山鬼之所以不敢告诉洞中人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因为在人类的观念里，人鬼阴阳有别，相恋则人伦不容。

“那你，是担心……？”无恙声音压得极低：“所以不让我们唤你山鬼？”

山鬼也压低声音回答：“他从远处来的，并不知道我早已不是人。我，我确实，有些担心……”

“担心，他知道你的身份？”

山鬼尴尬一笑想掩饰内心的慌张：“毕竟，人鬼有别。”

确实！或许是因为人类需要维持正常的繁衍和生活，必须人鬼分别，人继续过人的生活、鬼不留恋前尘投胎转世，因此“人鬼不能相恋”的人伦秩序就逐渐成为人类心中的信念，至今已经在人类社会根深蒂固了。即使开化如无机城的百姓，可以信奉山鬼，但是却也无法接受人鬼相恋。

如果是以前的无恙，他根本无从安慰山鬼，因为他自己也是接受“人鬼有别”的思想的。但如果是池弄，她会怎么认为呢？在一起的日子久了，无恙遇到想不透的就慢慢学会用池弄的想法去思考。

无需太久的考虑，无恙知道，池弄是断然不会介意人还是鬼的。

“不一定。人是没有死过的鬼，鬼是死过一次的人罢了，就像修道者，即使美其名曰成为仙或者魔，也不过是修炼的人，本质并没什么区别。所以，人鬼其实无别。在世人眼里，或许难以接受人鬼相恋，但是只要你们两情相悦，又何必在乎世人怎么看，更何况，在这九重山，你们更无需管顾他人眼光了。”

山鬼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向无恙投来感激的目光。

两个惺惺相惜的恋爱中人，就这样完成了对彼此的支持。

此时，池弄已经从远处撑着伞慢慢走回，走到无恙跟前的时候，脸上含着笑把自己冒雨采的一捧香花椒递了过去，旁边的花草树木像是被传递了喜悦的情绪一样，窸窸窣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