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8】

——荒诞感。

太宰治终于意识到了这两天一直缠绕着自己的情绪是什么了，是荒诞与不真实。

又或者，真实。

的确，这个世界上有异能力者，有普通人，甚至可能有妖魔。

但即使如此，某一天会有一个外星人降临到自己身边这种事，就算是他，也不曾幻想过。

或许许多青少年会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人类也总是追逐着星空，就如同鸟儿也向往天空一样，人类也向往着月亮，也渴望着璀璨的星光。

就算是他，也总是在夜晚的漆黑笼罩下，抬头去眺望远处那清冷的月色。

那并不是因为好奇，仅仅是因为，月亮就挂在那里。

那是一处风景。

是再普通不过的风景。只是偶尔，他也会觉得这风景美丽。

可这一切，伴随着一个未知少女的到来被破坏了。

星星也好，月亮也好，他们都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就如同死亡一样，她的出现，让生命都显得廉价。

因为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做出一批根本不会死去的超人类存在不是吗？

他隐隐对她的到来感到烦躁，对她那堪称全能的力量感到烦躁，下意识无视她，冷眼相待，不回答她的问题。

但即使如此，那微妙的烦躁感还是无法驱除。伴随着雨声，雷声，枪声，甚至敌人的哀号声，每分每秒，他都觉得烦躁且疲惫。

他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旁观着这一切。

一直以来，他也都是这么做的。

可这两天，他却感到了几乎未曾体会过的荒诞感，他觉得浑浑噩噩，觉得一切都莫名其妙。

归根究底，是因为他未曾预料到，也未曾真切去感受过这个世界。

又脱离现实，又真实。

可直到那个少女站在他面前，向他发出邀请，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她也没什么特别的。’

除了那一身无处安放的力量以外，她甚至连学校里的一名中学生都不如。

对人类世界完全不了解，脑回路清奇，算不上愚笨，但无人引领的情况下自己学习知识也只稍显徒劳。

她甚至像人类一样害怕寂寞。

她想要拥有家。

她对人类的生活感到好奇，对人类的家人感到好奇，对温暖感到向往。

她不仅不特别，还有些可怜。

因为一直在执着于带他回星星的人，实际上并不知道这么做的理由是因为向往。

可笑的是，就算是她抓走了再多人类，强制给这些人类换上和她一样的身体，她也感受不到她所向往的那些东西。

他当然不会同情她。

一个在他人发高烧近乎昏迷状态下，还执着把人叫醒的家伙不值得同情。

她的人生也并不可悲。

讨厌她吗？

答案是没有。

他最讨厌的人类一定是自己。

喜欢就更没有了。

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如果不是森先生的强制要求，他不会同意对方踏足自己的私人领地。

可为什么……

没有直接拒绝她的邀请呢？

沙沙的风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拂过面庞的风已经感受不到冷意，那彻骨的寒凉究竟是风还是皮肤本来的温度，都难以分辨了。

明明是刚下过大雨的冬日，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在风里吹了那么久，却依旧是白皙纤细。

他抬起眼睫，毫无预兆地闯入一团云朵之中，那片云朵裹挟在淡紫色的星河里，梦幻又不真实。

对上他的视线，云朵微微颤动着，在下个眨眼间消失在紫色星河里。

像是被盯得害羞逃跑了。

“……”

僵持了一会之后，太宰治的唇角勾了勾，在朦胧月色下，他的口吻都沾染了温和：“你在紧张吗？安娜酱？”

安娜：“！”

少女的身体倏地僵住，眨眼的速度极快，期期艾艾地道：“紧，紧张是什么？我听不懂。”

她当然听懂了。

她这么厉害，怎么能承认自己紧张呢？那是弱小的人类才会产生的情绪。

安娜坚决不承认。

“所以，你答应成为我的家人了，对吧？”她迫不及待地抓住太宰治冰凉的手，将脑袋往前凑，试图观察他的表情，“对吧？对吧？”

“诶——”少年拖着长长的尾音，视线飘向一旁，嘴角是戏谑地笑，“这个嘛，怎么说呢~”

“我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语气词，就当你答应了。”安娜不惯着他，一锤定音地宣布。

太宰治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试图进行无效的挣扎：“不，我还在考虑中哦？”

安娜牢牢握着他的手，执着地强调：“我没有说要给你考虑的时间，你就是答应了。”

“安娜酱真的一点都不考虑别人的心情呢。”

“……我听不懂。”

“呜哇，都知道装模作样了，看来今天一整天你确实学习了很多。”

“那当然，我这么厉害！”

“……”

“我也有家了！下次可以告诉好朋友，他会为我开心的！”

“嗯？你不是应该去质问你的好朋友为什么欺骗你吗？”

“才没有，我的好朋友是不会骗我的，我相信他！”

二人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渐行渐远，少女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她？’

太宰治想，大概是因为，她太像人类了吧。

一无所有，追寻着虚幻的温暖，想要的东西未曾得到就已经失去的，有点无知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