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之腔

以寻常情况为例，张家应该是死了，无头尸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的亡语此刻却是在三人耳边环绕：“獩可不止这些能耐……好戏来咯。”

滔天巨口沿着岛边出现，猩红的口腔还有牙齿，连带着岛屿将她们全部吞入嘴中。聂槃不知道发生何事，吴莲却知道这是之前她看到的，那个潜藏在水下只能看清那只巨大眼睛的东西。

尽管白眉不能流汗，此刻也是短暂的失了冷静，头脑发热。牠之前奉主公的命令探查水面，居然没有发现这个东西！留了这么大一个威胁，白眉觉得完全是自己的失职。

不等她们做出行动，牙齿已经闭合，周围没有了一丝光线。

白眉使用法术凝聚出一团火苗，忙问：“主公，你们还好吗？

聂槃转动眼睛左右看了一圈，回答：“嗯，没事。蛋生？”

“我在！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蛋生虽然害怕到全身僵硬，他的内心却在躁动着，极力忍耐想要向雾深处跑去的冲动。

吴莲发现蛋生的不安，一手拉住蛋生的手腕，向聂槃寻问：“师妹，你觉得还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静观其变。”

一阵黑雾袭来，聂槃觉得这像极了她的梦。

白眉闻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像是冷空气却更加粘腻。牠向其他人警告：“小心，这些雾可能有毒。”

可在白眉转头时，其他三人却已消失不见。

“主公！”

白眉惊慌的呼喊，自聂槃解开与牠的生死契后，牠便真正的认聂槃为主，而不只是给聂槃一个主公身份，实则想的换回自由。而这也是麻烦的地方，解除生死契后白眉无法得知聂槃所处何方。

聂槃的才干、担当与智慧，完全夺得了白眉的信任与忠诚。此时此刻，白眉发自内心的担忧牠毫无反手之力的新主，而不只是为自己着想。

聂槃突然听不到身旁人的呼吸声，她轻轻地呼喊：“师姐？白眉……”

她转身看，附近弥漫的黑雾让她的视野不到一尺，可她凭直觉肯定身后空无一物。

相比引来獩或是其他有攻击性的东西，聂槃更担心其他人的安危。她向深处大喊，希望能有人听到她的声音：“蛋生！”

此时的蛋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直达他的灵魂让他全身震颤，整个人不禁为之向往。

“过来。”

蛋生咽下分泌过多的口水，尽管他的灵魂在驱使他向那边走去，可他的理智却让他保持警惕。黑雾象征着未知，哪怕他小心戒备，隐藏其中的危险也可以绕到他的身后袭击他。

“是我啊。”

另一个蛋生从雾中缓缓走出，周围的雾气像是有意识般为他们退让，让蛋生能够看清对面人的脸。

对面的东西和蔼温柔的笑着，眼中满是怜悯。可蛋生的脸着实不适合做这般悲悯的表情，他更该是意气风发的活泼模样。

“你……”蛋生害怕的向后退，不可思议的呢喃：“是谁？”

“如你所见，如你所感。我是你啊。”牠的声音环绕在蛋生的脑海，蛋生明白这是蛊惑。

“你的眼睛告诉你，我们别无二致。你的灵魂告诉你，我们应该融为一体。”

蛋生呆滞在原地，重复思考着牠的话。

“你，是残缺的。”

牠张开双臂要拥抱蛋生，低声在他耳边私语：“回来了，孩子。你完整了。”

蛋生被长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拥抱，还没反应过来，就又感到对面身体传来冰冷的触觉。他一瞬打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涌上来，猛挣开那东西环在他后背的双臂。

蛋生质问道：“为什么说我是残缺的！你又是从哪来的！”

面前与蛋生相同的脸微微一笑，在蛋生凝眸注视下，抬手撕掉那层脸皮。

表皮、血液、肌肉、内脏，全部被从头部的开口甩出去。蛋生喉咙一紧，惶恐的咬紧牙关，却移不开眼睛。

在那副应该已经空了的躯壳里，皮肤内部蠕动着。一只不沾染任何血腥的爪子先探出，紧紧扣住脖子处的人皮。蛋生清晰的看到，那东西锋利的爪子下流出血滴。牠像脱衣服般，扒下脖子和四肢的人皮，然后鹿头狼身蛇尾的獩跳了出来。

那双横瞳盯着蛋生，站在牠刚刚抛弃的、和蛋生一模一样的人皮上笑了。

獩那鹿般的尖嘴向后扯，可以撕裂血肉的森白犬齿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牠变换着外形，稚嫩的孩童、青涩的少年、英气的青年，那夸张的悲悯笑容始终不变。最后，是一个宽肩背阔、身形挺拔的男子。

那张脸任谁看，也与蛋生有八分相似。

牠双臂张开，举手投足间沉稳有力。如同呼喊自己的孩子般，用沙哑响亮的声音呼喊蛋生：“我的一部分，终于回来了。”

蛋生不知道要怎么做，他的身体乃至他的部分思想灵魂都在叫猖着，要拥抱那名“男子”。可蛋生明白，若是过去了那可能再也回不到桃花源，见不到林山论。

他曾在桃花源幻想过自己的未来，早已规划好了一切。等蛋生自己再长大一点，他就要和林山论一起去桃花源外济世救人。

“我……”

蛋生茫然了一会儿，紧接着目光坚定拒接道：“我不会过去的，你死心吧！”

那“男人”还在笑，歪头做思考状。牠的脸又在蛋生眼前变成了林山论的容貌。

“蛋生啊，你不觉得你有点……烦吗？”

蛋生张大了眼瞪过去，那人不仅偷了林山论的相貌，把声音也学去了。

“我照顾你，废了那么大功夫。真后悔啊，如果当时硬下心来把你杀了入药就好了。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你死在山里。”

“你真会给人找事干啊。”

这些都是蛋生所惶恐、害怕的话语，是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恶魇，他曾无数次对这些可能发生的事件畏怯。

可蛋生明白这些都是假的，转身就跑。也不管黑雾里面都会有什么，埋伏或是危险？他闭着眼向前冲。

“你装的再想也不是林叔，骗不到我！”蛋生哑声大喊。他只是为了说给自己听，告诉自己那人不是林叔。

他不能把命交代在这里，至少也要在奋力挣扎过却无力反抗之后，再拿性命做筹码。

相比其他人的水深火热，聂槃这边则风平浪静。她站在雾中，仔细听着周围的声音，依旧无事发生。

聂槃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现在是否有危险，可她自觉这里过于平静了。

同样的寂静下，蛋生仍然在跑着，周围环绕着他的喘气声。直到他看到熟悉的身影，蛋生跑过去一把搂住那人的腰。

“吴莲姐姐！”蛋生带着他那双流泪的眼睛埋在吴莲的后腰，可他却没有闻到类似于坚果、奶水混合的甜腻油香。

他颤抖着松开双臂，向后退。

装成林山论后，又装作吴莲的东西转过身，愤怒大吼：“你！别再粘着我们了，都被你害惨了！看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山洞里面看水！现在好了，都死了算了。”

这不可能是吴莲，因为吴莲从不会狰狞着脸责怪孩子。

“你的脑子有问题，就自生自灭去！别拉其他人下水。”

这个东西面色可恶，近乎咬牙切齿的呵斥蛋生。

蛋生被劈头盖脸的呵斥骂昏了，极端惶恐之下，一时也忘了眼前的人不是吴莲。他紧张到呼吸困难、急促喘息，踉跄几步就要向后倒。

但他晕头转向间换了方向逃去，低语呢喃：“这不对……”

那东西见蛋生跑了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喊：“跑啊！你能跑到哪里去？你总会回来的。”

这不对！蛋生的内心在大吼着，不知自己已满脸是泪。那些戳他肺管子的话都被他甩在身后，却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蛋生一直在向前奔跑，直到他撞到了男人的怀里。

“你回来了。”

男人顶着那张混合了蛋生、林山论相貌的脸，缓缓把人抱在怀里，弯腰一指轻拂去他的眼泪。

“只要你回来，就不用再经历这些。只要你回来，有没有人理解你，还重要吗？”

“你看。”男人把他的手盖在蛋生的双眼之上。

“这些是你一直拥有的。”

蛋生透过男人的手看到，他与桃花源所有人和睦相处。在他的治理下，桃花源乃至整个世界的人们都和乐相处、幸福生活。

人们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多甜美，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不自觉笑出声来。

蛋生没有去过外面，可他知道外面的人可能过的很苦。

“这……是我能做到的吗……”蛋生有一瞬的向往，虽然他并没有被诱惑到。

“当然，这是我们的力量。它可以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那么也能够将他们高高捧起。”

男人的声音自蛋生的耳侧响起：“只要你回来，一切都不是阻碍。”

可是蛋生被那个东西隐藏在最深处的本性刺痛，灵魂也一并颤抖。

那可能是獩的来源——恶，如此霸道又不讲常理的恶意。如此阴冷、寒气森森，是世间数万亿最为邪恶、冰冷的怨念。牠同牠的同胞们一样，疯狂的想要苦难降临，只余哀嚎。

“你在骗我，你要是个好东西，还会被关在这里？”

“所以与我本属一体的你也不是，回来吧。”

“非得我同意了，你才能把我吃掉吗……你们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