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切黑嫡女与得道高僧（六）

“走一个赵自乐，还会有无数个别人。比起源源不断的媒人踏进门槛，不如止住势头，得长久消停。”

栀子说：“若您有真心喜欢的人，我相信，老爷夫人会成全你们的。”

看着栀子一本正经的表情，裴柚突然想打趣一下，脱口便道：

“我倒是很喜欢普觉。很可惜，我问过他的想法，他不会为我还俗的。”

栀子注意到前方的身影，小声提醒：“小姐……”

裴柚没察觉到栀子话中的深意，自顾自地说：“你说，我若是求父亲强制逼他还俗，他会是什么反应？”

直到胳膊被栀子碰了一下，她才发现口中的普觉就站在距离自己五米开外的香炉边上。

谢嘉煜面容柔和，高挺的鼻梁下，唇色淡若梅花。他似乎没听见旁人叫他还俗的不敬词汇，对上裴柚诧异的目光，微微浅笑。

“岳小姐替我上炷香可好？”

裴柚没有被当人面蛐蛐被别人听见后的心虚，谢嘉煜本人都没说什么，她更不觉得尴尬。

“好。”

她从谢嘉煜手中接过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用手轻轻晃了晃，将燃起的香插丨进香灰。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谢嘉煜。

“方才的话，岳小姐当自己没讲过，我全当没听过。”谢嘉煜道。

既然老天安排谢嘉煜听见这番话，裴柚不想草草了事。

“佛也会装聋作哑吗？”她歪着头，含着水光的桃花眼就这么望着他，他这才发现她的发根略有些自来卷，像时常来庙里讨些吃食的白嘟嘟的卷毛小猫。

谢嘉煜立刻垂下头，不由低嘲道：“三年大旱，众生的佛可有眼明心亮的时候？”他的声音极低，但还是被裴柚捕捉到。

谢嘉煜并非看上去那样守佛法。

这也表明，她这一世还有进行下去的可能。

裴柚清楚，是女帝哄得谢嘉煜喜笑颜开，故而降下雨水滋养万物，与世人口中的神佛无半毛钱的干系。

但“岳卿卿”不清楚，她只能装傻。

她仰起头，高高兴兴地道：“不管怎么样，都是大师祈来的雨水才能让百姓吃上饭，让国家安定，这都是你的功劳。”

三年间，邻国君主趁机下达攻打的信号，国内将士迎战多次，可谓是内忧外患。朝堂吃紧，宰相一职的父亲自然希望女儿离京城越远越好。即便战败，家国陷入危难，岳卿卿依然能保证安全。

思至此，她道：“听闻边疆战事告捷，但还是死伤惨重，女帝安排大师前往边疆做法会超度。何时动身？”

“不急。”谢嘉煜道，他整理好香炉桌的东西，往外走。裴柚连忙跟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谢嘉煜瞥了她一眼，“恐怕宰相大人不会同意的。”

“我可以打扮成小和尚，偷偷跟去。”

谢嘉煜突然停下脚步，裴柚险些撞到他。

“不可。边关都是男子，岳小姐应当知道后果。况且……”他的目光微微转向裴柚身后。

“况且什么？”她问道。

“况且有人不肯放你。”谢嘉煜敛了敛眼底的光芒，不疾不徐地迈步而去。

“什么意思……”裴柚快步跟上。

“岳小姐。”

一声轻呼打断二人，赵自乐捧着一沓书，面色复杂地站在后面。裴柚看了看谢嘉煜的背影，追上去不难，只是没有必要了。

“我听到你们之间的谈话了。”

裴柚挑眉讽刺道：“墙隅附耳，非君子之德。”

此话一出，赵自乐面如茄色，“岳小姐，我并非故意偷听。”

裴柚：“你都听见了，难道要向父亲告发我？”

赵自乐连忙摆手道：“不会的……只是边关苦寒，小姐千金之体何必自讨苦吃。”

“你不是知道原因么。”

“……岳小姐，在下不明白。”赵自乐垂着头，一副丧气的模样。

“走了。”

旁边候着的栀子靠过来将赵自乐挤到一边，眼看就要当着自己的面离开，赵自乐连忙扬声道：“岳小姐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等着他继续说。不过说来也怪，裴柚站在太阳底下，手脚发凉不说，骨子也透着凉风。

赵自乐来到裴柚面前，意义不明地看了眼栀子。裴柚抬了抬眸，道：“她是我的人，不必躲着说话。”

见此，他也不能多说什么。他咬着唇，支支吾吾地说：“我知道你心里存着的人是普觉和尚。可他是僧人，不会对你产生世俗的情感，岳小姐，你不可为了感情前往危险重重的边关啊。”

栀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柚，“小姐，你要去边关？”

裴柚是有这么个想法。边关偏远，脚程快也需要两个多月，来去便是四个月，再加上做法会超度的时间……

她不想等。

上一世她与他纠缠了一辈子，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肯放谢嘉煜离开。裴柚郁闷地感觉自己好像得了分离焦虑症，离开谢嘉煜就会焦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明显。

裴柚将所有的感觉归功于任务完不成的挫败以及想要加快攻略进度的急切。

“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去。”栀子等不来回答，坚定地说。

赵自乐：“你们……”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一个一门心思要前往危险的边关;一个知晓了自己主子喜欢和尚却恍若未闻。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赵自乐读书十载，三观第一次被震碎揉烂再团成球混在一起。

“疯了疯了……全疯了……”赵自乐挥着袖子，神色恍惚，脚步踉跄地离开。

裴柚有些意外，对栀子问道：“你不拦我？”

栀子缓缓摇头，“拦你，你会烦我。我武功高强，不会让小姐受到伤害。”

“那你也不跟我父母说？”

“嗯。”

裴柚喜笑颜开，一把抱住栀子，“哎呀，你真是个好孩子。”

陡然感觉到自己的腰侧被一双手臂抱住，栀子僵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孩子？我的年纪明明比小姐的年纪要长。”她揉了揉鼻梁，内心自然是高兴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用苦苦等待谢嘉煜回来。

……

裴柚时刻关注国家大事，只要一听到谢嘉煜动身的消息她便立刻混进人群出发。

只不过等来等去并没有等到谢嘉煜出发的消息，而是等到了岳家夫妇，她这一世的父母。

岳夫人独自前来，裴柚觉得有些反常，她问：“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岳夫人：“娘来接你回家。”

裴柚蹙眉道：“可我没想回去。”

岳夫人脸上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她四下看了看，确保没有外人，低声道：“我都听人说了，卿卿，你想跟着普觉去边关。”

“谁这么多嘴……”裴柚脸色一变，看来是赵自乐回去打报告了。

岳夫人压低声音说：“普觉大师现在是女帝跟前的红人，你一个宰相府的千金去凑什么热闹……卿卿，你从小体质特殊，爹娘什么都惯着你，但唯独这一点，娘不答应。”

裴柚：“好吧我答应你，我不去了。”

岳夫人脸上闪过狐疑，“真的？”

“真的。”

岳夫人总算松了口气，道：“那跟娘走。回府，娘给你做好吃的。”

裴柚扬起一个笑脸，“行。”

她心里清楚得很。她这个娘亲一定是不放心自己，回府有仆人看管，自然逃不出去。

如果不回去，那更不可能了。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先应下来，到时候再找机会溜走。

她在庙中的这些日子，谢嘉煜时常进宫面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裴柚能感觉到谢嘉煜他总是避开自己。也许是真怕她跟着过去。

回到宰相府，大户人家果真气派。

走过门栋，绕过七扭八拐的路，一路上的家丁丫鬟垂首行礼，每一间房屋能瞧见的屏风皆是当时最流行的苏绣。

裴柚不禁怀疑，她爹到底贪了多少。

不是她杞人忧天，实在是经历过被抄家的痛苦……

“去，去取些冰块磨成沙，给卿卿做碗白桃沙冰。”岳夫人喜笑颜开，吩咐一旁丫鬟。

裴柚回过神连忙道：“不用了娘，我有些冷，不想吃冰的。”

岳夫人脸色微变，她摸了摸裴柚的手，纳闷道：“不凉啊……”

“……不凉么。”裴柚感觉手脚发凉的症状，一直没有缓解。

岳夫人轻笑着收回手，“……可能是娘的手也凉。既然冷的话先进屋，你爹忙着处理事务一直没回来，不管他，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裴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吃肉了……”

岳夫人一愣，随即笑不可仰，“好好好。娘这就去给你炖肉吃。”

“谢谢娘！”

“栀子，带小姐回房。”

栀子道：“是。”

裴柚走后，岳夫人收起笑意，她担忧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对下人吩咐道：“去找个大夫来给小姐把脉。”

“是。”

仆人走后，岳夫人的贴身丫鬟问道：“就快立秋，天气还是很热……小姐竟然感觉到冷……”

“恐怕与她的体质有关，”岳夫人脸上的表情漫上一丝忧虑，她说，“我不顾她的抗议强行把她带回来，不知是对是错。”

“夫人都是为了小姐好。况且小姐懂事，没有埋怨您。”

“但愿如此吧……”

裴柚陪着岳夫人用餐，吃了个满嘴流油，不禁在心里泪流满面，上辈子和这辈子在庙里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这才叫享受。

用过餐后，仆人领着大夫过来把脉，裴柚虽心生好奇，到底没多问。大夫把完脉，开了几贴药便走了。

当晚，她当着岳夫人的面喝下麻舌头的中药，睡在无比舒适的床榻上，岳夫人不放心，与她同榻而眠。

裴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时睡不着。

她问道：“父亲还没回来吗？”

“嗯，”岳夫人轻声道，“宫里忙着准备法会祭祀的事，你爹虽不管这个，还是得跟着审议礼仪流程。”

裴柚问：“定好何时出发了吗？”

“礼部选了个黄道吉日，就在半月后。”许是因为女儿就在身边，不用担心出去闯祸，岳夫人没瞒着，全部说了。

裴柚“哦”了一声，怕引起怀疑，没多问。

眼皮渐渐发沉，烛光熄灭，一夜睡去，无梦。

裴柚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岳夫人不知何时起床，不在屋内。

她顿感身体乏力，四肢发软，感觉像是在梦里打了套军体拳。

栀子这时推门而入，“小姐，我来伺候你洗漱更衣。”

裴柚强撑着来到梳妆镜前，已经用了全部的力量。她问：“昨日大夫给我把脉，怎么说的。”

栀子一顿，如实回答：“他说小姐的体质特殊，内冷外热，喝几天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裴柚可以确保那碗药的确没有问题。岳家夫妇也是实打实爱护自己的独生女，那么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

“小姐，怎么了？”栀子低声问道。

裴柚忍着不适抬眼，余光却瞥到梳妆镜桌子上出现一物！

待看清那物是什么，她顿时遍体发凉。

——“鬼珠”！

栀子适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注意到桌上的珠子，她将佛珠拿起来，放置在佛龛的桌上。

裴柚久久不能回神。

自打发现佛珠成了“鬼珠”，有引魂吃鬼的阴路数，她嫌忌讳，便不日日戴在身上。

这次从方宁寺回宰相府，她根本没带上鬼珠，将它遗留在香炉的香灰之下，栀子也不知道。

鬼珠是如何长腿跑回来的？！

栀子还不知道裴柚心中是怎般的波涛骇浪，只知道外面已经有人等了许久。

“小姐，我伺候你上妆。夫人请了许多年轻的公子到府上，就等你到了。”

裴柚压下心中激烈的冲撞，望着镜中不上妆便煞白可怕的面容，长长吸了口气。

鬼珠跟它主人一样，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

后花园，岳夫人满意地看着一众前来的当下最年轻、最有潜力的公子哥，挑挑拣拣，心愿便是替自家女儿寻一个出类拔萃的人中龙凤，挑选满意的女婿。

今日，裴柚一袭粉嫩的打扮，粉唇娇俏，如桃花绽放的粉色衣裳衬得她肤如白玉，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笑意，让人不自觉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