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牌

“死了？”

“这就死了？”

……

变故来的太快，大概是谁也没料到施掌柜这样轻易就没了命。

施掌柜家里人都不在，那人才寻到周灵这里来。

到那发现那小厮竟还带着刀，状态也不太正常。一个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只希望施掌柜不要有事。

冷冰冰的尸体在她眼前，眼前一幕莫名和爹娘去世的时候重合，人的生命都是一样的脆弱。周灵撑不住了跪下，心痛到难以呼吸，脑内止不住的嗡鸣。

这样就死了？怎么这么轻飘飘。

“够了。”周灵喃喃，目光扫过全场，然而眼中的泪光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的心情。萧衡察觉不对劲要去扶她，周灵向前一步站出来，大吼道：

“够了！”

在场的人都没见过她这样发火，印象中周灵是一个和施乐一样脾气好的小姑娘，萧衡也被震慑住。

“你们！你们都在这里，为什么不救他？！”

“施掌柜和你们没有过交情吗？你们哪次去他那里买东西不是他给挑的最好的？为什么不救他？！”

施掌柜人好是出了名的，大家都做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彼此都晓得要多担待些。

如果是她的话，周灵想，如果她早来一点的话。

没有人搭理她。

“你！”周灵直指一个胖胖的妇人，闻言对方躲躲闪闪，有些心虚。

周灵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爱砍价，爱占小便宜，次次去买肉恨不得叫施掌柜白送给你，他有没有送？！”

她低下头，不予回答。

“你！”这次是一个瘦巴巴的老头。

“你总说自己身体不好要补，抢了不知道多少个施掌柜家里的鸡蛋，他有没有问你要过一分一毫？！”

老头哼一声，别过头去。

“还有你！”周灵转身，向着一个年轻小孩走去。她现在的脸色可以称之为恐怖，小孩被吓得大叫，要跑，却被周灵迅速一脚踹到在地，顺带狠狠踩上他的肩窝。

“最可恨的就是你！”周灵咬牙切齿，每说出一个字都蕴含着无尽的怒气：“施掌柜这辈子最疼爱的就是他的女儿，仗着年纪小以为有人给你开脱就肆无忌惮欺负人家的狗杂种，就是你！我就应该上次打完你之后直接扔到泥塘里面去，你这种人，猪狗都不如！”

小孩大叫：“原来就是你打的我，我要告诉我爹娘！”

周灵不理会他，再次扫过所有人，这次他们都低下了头，可见没几个是不心虚的：“你们所有人，以为这样就能粉饰太平，面上做一个和和气气的好人，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过去种种，待你们死后都是一桩一件的铁证，叫你们不、得、好、死。”

丰州有平安庙，丰州人自然也相信这种东西。周灵嘲讽：平日里不想着做个好人，临死前寄希望于自己功德无量。

果然一听这话他们站不住了，就是被她指着鼻子骂的也瞬间摒弃了所谓的羞愧，嚷嚷个不听。

周灵一步一步挪到那小厮面前，萧衡迅速箍紧了他的手腕，沉默地将人送到她身边。

二人隔得极近，周灵甚至看得到他的面颊边上，沾着施掌柜的血。

“你给他出头？你打啊！打啊！”他乱叫道。

周灵扬起手，萧衡又将人挪近了些，小厮闭上了眼。然而响声和疼痛没有到来，他听到了一声轻笑，阴恻恻的，叫人毛骨悚然，他睁开眼，周灵的手掌顺势落下来，拍拍他脸上的血迹，手脸之间，拉出一条细而粘稠的血丝。

“我不打你。”周灵轻声道，随后看向萧衡。小厮先是愣了下，随后轻蔑地笑了下，嘴巴张开，然而连“你…”字都没说出来便叫萧衡一巴掌劈晕在地。

萧衡道：“我会将他挪送至官府，绝不手软。”

周灵闭着眼睛点点头，萧衡一瞬间反应过来，暗道不好，随手扔了那小厮，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周灵。气急攻心气急攻心，她一下子生了这么大的气，面色唇色苍白无比，整个人有气无力，堪堪倒在萧衡怀中。

呼啦啦一大群人，官兵、看热闹的都有。小柳儿来了，还有施掌柜的妻女，他的妻子一见到倒在地上的人就昏了过去。

“爹！”

施掌柜女儿和小柳儿一般大，趴在施掌柜身边嚎啕大哭。她想不明白，爹只是她买了她想吃的

蝴蝶酥，怎么就没了命？她想不明白。

“灵姐姐！”小柳儿也冲过来，摸摸她的眼皮她的嘴唇，试图把毫无生气的周灵唤醒。

赶来的官兵推搡外面的群众，又混乱起来，又有人在骂，越来越大声。

“你他妈神气什么？！”

小柳儿转头一看，是个络腮胡，鼻孔朝天。

“他妈的你以为自己有多高贵？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关我们什么事啊？！要怪就怪他自己运气不好，碰着这么个疯子！呸！”

萧衡皱眉，站在他边上的一个官兵踹了他一脚：“走！”

“就是啊！我就是看个热闹，还被你呼来喝去一通，你这么有能耐怎么不早点到呢？”

“我还没说他死在我家门前，晦气！”

……

长矛抵在络腮胡的脖子边，官兵冷喝道：“少说点。”

“我说什么少说？我说什么了？！你他妈是谁你又要来管教我？你跟她是一伙的是吧？！我有什么错？我不救他又有什么错？！老子家里人前两天叫人踏死了，老子有说过一句吗？啊？！”络腮胡越说越愤怒。

“三两银子是我一个月的饭钱！为了这钱，老子裹一个草席就把人拉倒后山埋了！对！就是他妈连棺材都买不起！”

“够了！”萧衡喊住他们，他的声音威严有力，一时间叫他们噤了声。

“够了！”孙泰一挥手，他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皱眉道：“吵吵闹闹的算什么样子！”这里无人不认识他，孙泰的身份还是管用的，立刻就有人向他汇报。

他怎么在这里？萧衡震惊，然而来不及了，孙泰已经看到他，面上是同样的惊愕。

没时间想这个，他沉声道：“这么点事情还值得兴师动众？来人！”

他瞥一眼萧衡，最后视线落到昏倒的小厮和躺在地上的施掌柜：“把他带回去埋了，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都散了散了！”

“他杀了我爹！”施掌柜女儿闻言喊道，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这会凄厉尖叫，像是喉咙发出的爆鸣。

“他杀了我爹！他杀了我爹！”

孙泰被这个声音挠地难受，皱眉道：“你有完没完，我不是叫了人好生安葬你爹吗？”

可她像是疯了，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仍然执着重复着：“他杀了我爹！他杀了我爹！”同时手死死抱着施掌柜的尸体阻止他们靠近。

他们一下子犯了难，踌躇着不好上前。孙泰烦躁推开他们，见着是她抱着尸体不撒手，顿时嫌弃道：“抱着死人也不嫌晦气。”随后瞥一眼那小厮：“你爹自己欠了人家钱，欠钱不还还赖得了别人？那是活该！”

施掌柜女儿怔怔，止不住大幅度的喘气，被他这个颠倒黑白胡作非为的样子震惊到一句话说不出来。

边上的群众被驱逐地差不多了，终归与自己无关。以后吃饭时候想起来，唉声叹气两下，掉几滴眼泪，眼泪滴到酒里，施掌柜就继续活着了，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有人冲着里边喊：“大人英明！”

怎么听怎么是讽刺的意思，孙泰踹了一脚离他最近的官兵，冷声道：“快点！还不把人家好生安葬了？”随后睨一眼施掌柜女儿道：“行了，演到这里差不多了，丧葬费我来出行了吧，赶紧让开。”

萧衡看着一片混乱，心中同样是压抑不住的怒气，他何时见过这种荒诞的场面？杀人偿命杀人偿命，这是民间的道理，然而他刚对周灵说的绝不手软，意为他也可以做点什么东西。

突然，他感觉手臂上的重量一轻，周灵不知何时已经悠悠转醒。萧衡深吸一口气，将周灵转交给小柳儿，另一只手往腰际探去。周灵知道他要干什么，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掌心。萧衡一顿，慢慢往回看，对上她涣散的眼神。

最后，周灵慢慢合上眼，触碰到他的手心的那根手指也随之落下去。

小柳儿怔怔，却只听到萧衡说：“小柳儿，照顾好她。”

萧衡先是将意欲抢夺尸体的两个官兵踹飞，二人倒地不住地痛呼。孙泰是见过他身手的，挥挥手叫了左右两拨人同时夹击。

萧衡纵身一跳越过他们，来到孙泰面前，以为是要和自己动手，孙泰摸了把别在身上的暗器，然而萧衡左右两脚踢麻了他蠢蠢欲动的手，一脚将人踩到地上，孙泰挣扎着要去掐他的脖颈，面上却突然出现一块青绿色的玉牌。

通体莹润的玉，刻着一个“真”。

萧衡居高临下道：“认得萧怀远那块吗？那这一块，也给我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