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台（八）

“那是何物？”迎安感受到从未觉察过的力量，上前随手抓了一个人好奇问道。

那人转过头看清她的脸之后仿佛见到妖怪一般哆哆嗦嗦回答，似乎还有些口吃：“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围人惊叹连连将神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很期待能看到那两位神人的姿态。

观台之上郡侯向后一眼便看到带领苏嗣贞向前挤的迎安，随手招呼两侧守卫，在观台中其余大夫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命人将她们带上来。

“这是迎安小姐，那船运神像便是她所描绘，若没有她兴许便没有这丰神俊朗的塑像！”郡侯拍了拍她肩膀向众人介绍。

苏嗣贞识趣地向后退几步坐在角落，双眼却时刻紧盯着两人。

很快，迎安就对她使一个眼色叫她先下去等，自己与郡侯周旋片刻就与她会合。

洛玄一瞥见两人身影又看苏嗣贞离开留迎安与那郡侯密谋什么，隔得远听不见，他眼珠一转想出个好办法。

只见他摘下耳边金叶随手扔下，化作小飞虫飞去趴在迎安裙摆处偷听。

两人并没有发现异常，低声议论道：“这两人怎么办？”

迎安垂眸思量片刻，道：“送过去没必要了，免得抓不住狐狸还惹得一身骚，以前那批人你是怎么处理的？”

郡侯并没有明说，只是打个关入笼子的手势，迎安会意也点头默许。

“那就这么办，教给你的法子还记得吧？”

“还真狠心呐。”洛玄一簪起金叶将两人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洛轩宸看他自言自语听不见说的什么，伸手推他一把，“听见什么也不讲讲。”

洛玄一没留神踩住裙摆向前狠狠摔下去，脆弱的台阶经不起他这一磕瞬间坏了个洞将他裙摆卡在罅隙中撕扯大片下来。

“我！”他手忙脚乱把小腿处遮盖起来，转头怒视转移视线企图躲过去的洛轩宸。

“怎么回事啊，那姑娘怎地摔倒了？”

“还能不能上啊？”

台下噤声片刻再度变得嘈杂，众人议论纷纷，揣测起来。

“呵呵，这么急是吧？”洛玄一翻个白眼也不理会台下人的话语，提起裙摆快步向着那闪耀金光的箭矢走去。

台很高，若是换作极度恐高的人站上去想必吓得两腿发软哭着求人带下去。但对于他们来讲，这还不及平日里踩的云头三分之一高。

台下乐师缓缓击鼓就要奏乐，却发现没敲两下鼓再发不出声，任凭如何用力击打也只能发出喑哑不通的闷响。

乐师手中笙管发出噼里啪啦声响随即炸开来吓得他扔下笙管撞开人群就跑，碎屑扎进了眼睛他边跑边喊。

“你动了什么手脚？！”洛轩宸看得惊讶转而看向台上拔起箭矢向观台比对的洛玄一大声问道。

洛玄一闭上眼感受箭中涌动的力量随后闭上一只眼将箭尖对准迎安，戏谑道：“我可没想动手，可他们却想着置我们于死地，那我自保很合理吧？”

“这祈神舞，他们想要我跳，我便必须跳么？”

迎安将视线转移到台上，眼中金光一闪而过那从天而降的金乌箭矢从洛玄一手中飞出瞬间落在她脚边。

众人吓得大喊一声错愕地盯着这处坑洞，迎安微微侧头再次躲过不知什物件，神色自一开始的镇定从未有所改变。

她抬手将双指一勾侍卫便上前来。“你们把苏儿带走。”

随即迎安起身整理一番衣裙又坐下来，静静等待他们还能有什么动作。

周围人渐渐向两边散去让出条道，数十名士兵架起弓弩，洛轩宸轻叹一声，“说好了，你闯的祸不许拉我下水。”

手中绛纱灯虽精美现在仿佛千钧重，他蹙眉耸肩随后将纱灯抛出去宛如扔一件只有重量却没什么价值的破烂。

“那我不保证，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吧？”洛玄一接过纱灯轻轻抖动，伸出另外空闲的手打上个响指，千里外漫无目的寻找主人踪迹的两个灵器瞬间掉头灵巧躲过障碍刹那间出现在祈神台上空。

迎安紧咬下唇脸色刷地变得极差，双手紧攥膝盖间裙布，道道青筋隐约浮现在手背、额头之间。

先前锁上两灵器，即便对方能力顶天她绝不会陷入被动，若不是楚翩妍摸进暗道放出它们，现在一切都能进行得很顺利。

她怒极反而无奈地笑一声，“无妨，不过难打点，要同他们鏖战罢了。”

“此二人违反约定，把他们拿下。”她懒得多费口舌对两人问话，神色再度恢复原样侧目淡淡提醒郡侯，论起持久战她迎安没输过。

郡侯微微点头将手一挥，“上！”

身侧将士得令持剑盾分开人流呵斥着驱散众人，本着来看祭祀仪式的人们顿作惊弓之鸟散去，嘴里嘟囔着“倒霉，真是倒霉透了！”

“一群胎神还真是闲不住。”洛轩宸仰头看向上空闪过的蔚蓝光束，伸手将解云从携来的雾霭中唤回手里。

他漠然瞥向底下逐渐涌上来的人回头盯着洛玄一双眼，“打算怎么办。”

“就这么办。”洛玄一道。

这时候还卖什么关子，洛轩宸无语地攥紧刀柄，“再装疯我先打死你。”

洛玄一沉默片刻，随手扔下纱灯，“横竖都不是人，你只顾将我扔下台去保护自己就行。”

“你说的。”洛轩宸唇角扬起些许笑意，说罢越过台阶上前掣住对方手臂背过身将洛玄一甩了出去，这招本是卸骨术，他刻意下手轻了许多根本伤不到对方。

“有必要吗！”洛玄一手臂微痛大喊一声翻身以灼尘抵住台柱用力推出，下落中他分明看见台柱之上延申数百根尖刺。

底下人惊慌散开大片空地，战士上前来却被疾速下落的洛玄一借力抬脚蹬在盾牌之上。

只见盾牌顿时从中间破开裂成碎片，对方惨叫着倒飞出数米持盾那手只打个骨折筋断软塌塌再也抬不起来。

而他仅仅借惯性向后翻滚化解稳当当落在地上，周边佩饰也只听个响声没见哪个掉落。

“闪开！”迎安推开面前战士正对他，手中拿根精致小巧的棍点在地面，竟然瞬间长大数倍变成六尺多长，通身散发紫金纹路气质绝不是凡间之物。

洛玄一知她是个懂些法术的能人异士，见状倚枪笑言全然不顾上头已经乱成一团，“好娃娃，打不过认输就好拿根怪棍子做什么？”

“呸，这是青山之上万折不断紫金竹！你是瞎了眼，怎识得我这宝贝！”迎安横棍骂道。

洛玄一站直身子，“闲话少说，既然是宝物就上来领枪吧！”

迎安冷哼一声提棍向他冲来，却在几步外被对方扎枪拦下，随即枪头不断落在脚前她步步后退，长枪势头来得猛烈她找不到切入点，就算有也被架枪拦下。

她原本想的是两人不相上下一番鏖战，却不成想这洛玄一枪术了得时时刻刻压制自己。

洛玄一也注意到周围那些人渐渐靠近，他一面应付迎安找到破绽后迅捷如雨的棍点，后退一步只见紫金棍落在地面砸出个坑。

“请救兵？你玩得还挺不错。”

迎安抬棍戳向他面门，诈笑道：“谬赞，兵不厌诈！”

洛玄一低头躲过趁机疾速向前屈肘打在迎安腹部抬手卸棍随即一脚将她踹飞出去。

他瞟了一眼周围伸手摸上发簪，拔下来瞬时掷出去，发簪割开空气随机击中一人，那人登时倒地不起，其余人面露惧色生了退意不敢再上前来。

“你这小娃娃，祖宗们的东西玩得明白吗？”他趁机嘲讽道，神色稀松平常根本没感受到什么压力。

“干你何事，再来！”她吐出血沫喝道。

见迎安握棍起身再次上前，他故技重施拔下发簪掷出去，而迎安也将紫金棍舞出密不透风的棍影，飞出的发簪一一被花棍格挡下来。他不急，摘下耳坠飞出还是被打散。

脱去繁杂配饰后洛玄一身形轻盈，无声露出笑意后撤一步拦枪，紫金棍打在枪身震得虎口发麻，灼尘枪头向下打个败走势随即回转身躯朝上瞬时扎枪出去。

枪尖摇晃打出枪花刹那扎在迎安握棍那只手的肩头。

“啊！”迎安吃痛放手棍子落在地上，对方抽枪之后鲜血滴滴答答顺着肩头落下来。

那头台上洛轩宸扭身背刀挡下一击转头抹刀迷惑随后一脚把人踹下祈神台。

那人骨碌碌滚出去将涌上台来的人带下去大半，自己趁机也能歇息几秒。

他们大多数本事平平，胜在人多势众自己招架不过来，至于下死手，他还没洛玄一那种违反条例的胆子。

洛轩宸抬眼望向远方却猛地看见后方乱糟糟的人群中钻出来一株菡萏，还长着副人的身子四处乱窜。

被它碰到的人无不瞬间口吐白沫昏死过去，有的仅仅挣扎两下就没了气儿。

“惠荷。”洛轩宸记得清清楚楚，“这时候跑出来了，情况不妙啊。”

尖叫此起彼伏，涌上台的人也停止对他的攻击转而扔他一人留在上面，他们冲下台去一刀将乱跑的惠荷砍下头。

却见那惠荷脑袋摇了摇，登时飞起来又长出一副身体，而另一半也跳起来凭空生长出个脑袋，就这样变成了两只。

它们互相看一眼飞到几人脸上，那花苞绽开露出花蕊中布满尖牙的血口张嘴就人的脑袋咬下来，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花瓣。

“啊啊啊！”人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场面顿时异常混乱。吃了人头的惠荷轰然膨大一倍多，继续向众人袭击，仅仅吃下几个人，它便已经快有房子那么高。

人们急于寻找一个没有怪物跑出的地方，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那些惠荷成群地从巷子口跑出仿佛没有尽头。

“怎么这么多，这东西长那么快？”洛轩宸目中闪过些许茫然顿时惊讶万分，他怎么都没想到能钻出那么多惠荷。

而底下，迎安依然不放手，顶着伤和洛玄一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旁边发生什么事。

洛轩宸翻身越过台阶来到洛玄一身边，抬刀近身再次掣住迎安手腕背身翻手甩出去。

只听见咔嚓声响迎安面朝地摔下去痛得眉头紧皱，手腕已然骨折。

她爬起身捏一个护身法瞬间逃窜顿时没了踪迹。

那头郡侯被大片惠荷包围，他看到这些怪物越打越多，观台摇摇欲坠几乎快要被这些怪物压倒。

“快走！我去开门。”迎安带伤飞过观台扔下片羽毛在郡侯手中，霎时爆发出蓝绿光芒将郡侯整个人吞没，不多时竟然消失在原地。

洛玄一眨了眨眼见这与扔自己下来一模一样的招式不禁暗自捏把汗，仿佛这人就是自己那般。

“惠荷，很多。”洛轩宸后退与他站在一起低声言简意赅道。

“猜到了。”洛玄一指着背后那条江水，“若是那些惠荷来了你想法子躲。解云这会没什么力量，即便有也拿不住它们，也就灼尘这神火能打。这会我看他们打那惠荷越来越多，待会招架不住咱就跳河里，好歹能躲躲。”

他顿了顿，感觉周围气氛诡异歪头补充道：“这里有些妖气。”

“嗯。”洛轩宸会意坚定地点头回应，却看到躲在神台角落向二人招手的苏嗣贞。

她踮着脚招手，见两人过来左右环顾两眼提高音量，“二位公子到这儿来！”

“你认得出来我们？”洛玄一指了指自己这副女相，忽然想起来什么，“那位楚小姐我们见到过只是……”

苏嗣贞受些轻伤，莞尔一笑点头道：“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先前说过自幼便有灵性，自然是辨得出二位的。”

“楚小姐我也见过。”她再度瞟一眼周围正色道，语气却有些不可忽视的哀叹，“我没想到一场祭神会让她变成这样，她是个很好的人。”

洛轩宸沉默片刻指尖轻叩刀柄，神色带上些许审视，开口打断她悲戚的回忆，“兴许我这话不合时宜但苏小姐——你这条狐狸尾巴早些收起来吧。”

趁着四下里人们只顾逃窜根本无人在意这角落苏嗣贞干脆坦然地摊开手，眸中清澈，口中吐出些许浓雾，在那雾里属于人的头渐渐化作白狐脑袋。

白狐双目狭长魅惑，微微阖眼显得分外恭敬，“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瞒着二位神人，我确系狐妖而非什么生来有灵性之人，但我只想体会人间安乐，无论如何困难，我从未伤害过一个人。”

苏嗣贞解释完又把原型收将回来，此处寂静与周围嘈杂迥然不同。

洛玄一讶然却晃晃脑袋，对洛轩宸说道：“如今追她是人是妖没什么用，先保住自个再说不迟，你们先在此，我去会会它们。”

在两人眼中洛玄一背枪瞬时淹没在人群以及大片惠荷之中，却没过多久就看见成片惠荷被重击打飞，身躯被灼尘烈焰烧掉半截，落在地上抽搐着变成一堆枯荷。

他就穿梭其中逆着人群向上走，那些惠荷也惧怕枪尖熊熊燃烧的炽焰扭头快速逃窜，它们个头小巧玲珑跑起来极快，左闪右闪总能躲过攻击。

它们一头撞进那只巨大的惠荷体内，洛玄一陡然刹住脚步稳定身形，只见惠荷越来越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随之而来是近乎恐怖的变化，惠荷张开头顶的花朵，数百颗獠牙外翻臭气熏天，它趴在地上已经快比那神台还要再高出些许。

它发出怪异尖啸，分出三股鲜红舌尖向周围袭取，那力道大，被卷起就拦腰折断，抓着旁人便囫囵吞下，阵阵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令人汗毛倒竖。

“不好。”洛玄一心中愕然暗道不妙，眼底闪过一丝不安，难怪老祖宗阴禾要把它们封印起来，没想到阴禾口中的“没什么攻击性”竟然这么危险。

果然是祖宗的比喻，说出来就是保守！

他不敢多停留，转身背枪撤退，而惠荷也发现他，那粗壮有力的舌头向他冲刺而来。

“当心！”洛轩宸脚尖挑起横在身边断成两截的红缨枪头握在手中，他瞄准洛玄一身后猛然将枪掷出去。

枪尖狠狠刺入血肉将它那长舌钉在原地，血光四溅中惠荷发出惊天惨叫。

“来不及，跳江！”洛玄一低头只顾向前，躲过乱跳的碎石块，伸手将洛轩宸拦腰抱住顺带护住头向江水中冲去。

苏嗣贞得令松开绳子，祈神台瞬间摇摇晃晃坍塌下来砸在惠荷身上将其埋在底下，趁片刻喘息她闭眼一个鱼跃跃入江水之中，连水花都没有。

江水因动乱略有些许浑浊且寒冷刺骨，几人忍着疼痛睁开眼，周围迷迷蒙蒙一片根本看不清楚。

洛玄一暗中掐了避水诀打在两人身上，捻着避水诀至少不会让人淹死在水里。苏嗣贞抬头指了指上方示意洛玄一看过去，水面上金红光芒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