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韩晏因为被毒针刺伤，近日还在休养。他自觉伤好些了，披了衣服在庭院坐下。

姜鱼给他指了一处温泉疗伤，“你从中原来这，舟车劳顿数十天，又要躲避官府的追杀，如今受了伤，该好好养着才行。从这里西行十里就有一口温泉，那温泉引的是长灵湖的水，对身体大有裨益。”

韩晏沐浴在水中，春风和煦，日光暖暖地盖在水上，这确实是这一个多月他最舒服的时刻了。若是能像陶渊明书里那样为避俗世乱，寻得一桃花源，即使没有运气拜师学艺，老死在这，也不枉此生了。他整个人陶醉在氤氲的水汽里，丝毫察觉不到身后的脚步声。

原来刚进谷时秦隐又有不适，莫宗河带着她去看巫医，至此卢幸遥便一人往家走。

卢幸遥看着韩晏的背影，这人似乎从来没见过，难道是莫族长请来的客人？可酬神宴已经过去好些天了，客人应该都散了。

理智告诉她，无论是谁，她实在不该看下去了。可双眼又被那个白花花的后背勾得死死的，任凭天上下刀子也挪不开脚。那少年的脊背白如脂玉，骨干瘦削。凌乱的黑发垂散下来盖在肩侧，他一低头，又一绺绺垂在胸前，露出白皙光滑的后颈。他洗得投入，卢幸遥看得也投入，看他隔着水汽仍然若隐若现的背肌，看他把头发蓄起来扔到身后，却依旧遮不住的宽肩窄腰，不觉间痴得双颊粉红。

韩晏一扭头，就看到石头上坐着个陌生少女对他傻笑，随即像个被欺负的良家女，边退往池中边惊叫道：“你是谁？”

坏了。

卢幸遥支支吾吾道：“我……那个……我就是路过的，走累了，在这歇歇脚。”

韩晏的脸已经红得跟身体两个颜色了，从小被养在城中，见过的人大多规矩本分。虽然孤独长大，但克己复礼是印在骨子里的，他几时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你一个姑娘家，偷看男人洗澡还嬉皮笑脸的，羞不羞！”

“我哪里偷看啦？”卢幸遥刚抬脚要走，随即故意坐回青石上，眼睛还不忘上下打量起他，她托着腮笑：“我是光明正大地欣赏。”

“公子，你沐浴真好看，”卢幸遥一汪秋水眸顾盼生晖，“小女子斗胆，你接着洗，我接着看！”她还没见过这么纯情正派的人，笑盈盈地逗起他来。

他恨恨道：“真是世风日下，你这样的人自称小女子，岂不让天底下的女淫贼汗颜？”

“公子抬爱，在下受之有愧啊。”

真是遇到冤家了。韩晏又惊又气，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还不走？”

那卢幸遥也不恼，干脆放下剑，拿出水气定神闲地喝起来。

韩晏在水中不好施展武功，他用力往她身上掀了几掊水，红着脸吼她：“还不走？”

卢幸遥的鞋子被水打湿，忙站起身向后躲。“本来可以走的，现在你把我的鞋子打湿，走不了了。“

她看对方急得气都喘不匀了，“好好好！我走。又不是什么人间绝色，小气。”

韩晏心里本来舒了一口气，可见她走之前还不忘捞起他的衣服，不好的预感瞬间腾起。果然，她妙手一挥，把那衣服扔树上了。“女淫贼不多留了！后会有期！”

人一瞬间就没影了，只留下这么一句疯话。唉，也不知是谁家的丫头这么淘，但愿再也别遇见她才好。

回家的路上，一想到那少年的窘迫模样卢幸遥就笑个不停，可一想到他那让人难忘的身材，那双生气也清澈的星目朗眉，那副未经世事一尘不染的正经样子，她又陷入沉思，笑不出来了。

后会有期，不会真的后会有期吧？

姜鱼许久未见卢幸遥，拉着她嘴就没停过，包括卢逸堂这徒弟是如何收的，他放在眼前又如何不管——“这天都要黑了，韩晏怎么还不回来啊？”她自言自语道：“泡个温泉泡到这时候，别是晕在里面了？”

卢幸遥只觉得脑门像被劈了，不会吧，不会吧？她忐忑地想着，可不是他还能是谁？直觉引发的恐慌终于被那个熟悉的声音打断——“姜前辈！”

卢幸遥连忙背过身。

“你跑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没遇到什么意外吧？”姜鱼一边转着韩晏的身子查看，又招呼道：“幸遥快过来，这位就是韩晏，以后啊，你们就是同门了。”

“幸遥师姐。”身后那人的声音低低脆脆，极为乖巧。

完了完了就是他！卢幸遥转身，一脸尬笑，她强行挤出一个得体又友善的表情：“师弟……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间，韩晏的表情生动描述着何为世事无常，何为人生从大喜到大悲。

“你……那个……”卢幸遥直觉为了稳住局面，她必须马上说点什么岔开他的注意力，继而从下到上扫了一眼，“你穿莫宗河的衣服，还怪合身的哈哈哈哈哈哈。”

“事出有因，迫不得已。”每个字都有种勉强的平静。

姜鱼看着两人的脸色，一个是从未有过的芥蒂，一个是从未有过的心虚。她问：“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

“那快去吃饭，吃了饭就认识了！”

这是卢幸遥有生以来吃得最不安的饭。好死不死这韩晏就坐在她正对面，姜鱼做了一桌卢幸遥爱吃的菜，而那人一脸进气短出气长的将死模样，全程低头，状同嚼蜡，好好的胃口全被他折腾没了。卢幸遥还从未在自己家吃过这么惶恐的饭，只想赶紧结束回房。她吃不下去摇摇晃晃，身体晃到卢逸堂身旁，被卢逸堂用胳膊顶回原位。

性情喧闹的女儿这么久不回家却一语不发，卢逸堂纳闷：“你第一天回来，怎么这么安生？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当然没有！”她端起碗：“我一直都很安生的。”

韩晏呛到了。姜鱼关切道：“怎么了？饭不合胃口？”他默默收起碗筷：“没事，我有点不舒服，我吃好了，想回房歇歇。”

姜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孩子有心事？该不会下午出去被什么人欺负了吧？”

卢逸堂不信：“谁会欺负我卢逸堂的徒弟。”

卢幸遥忽然来了问题：“爹，您不是说不想收徒弟了嘛？”

卢逸堂无奈道：“不过是多一双碗筷的事，收就收了，这孩子孤苦伶仃的，又和你爹有过一面之缘，千里迢迢地找到这儿，还能赶他走吗？”

“可你好像不喜欢这个徒弟啊。”

“傻了吧唧的，你喜欢啊？”卢逸堂话音刚落，姜鱼问道：“卢大侠，你不喜欢他，还把伏魔阵传他？”

卢幸遥大惊：“爹，你连伏魔阵都传他了？”随即愁道：“看来这个师弟注定要在我们这里待很久了。”

卢逸堂问：“怎么，你不欢迎他？那过阵子打发他走吧。”

卢幸遥怕父亲看出破绽，立刻岔开话题：“师都拜了哪能这样啊？我……我只是看着他身世可怜，就想到秦隐刚进谷的时候了……”

卢逸堂：“说起来，秦隐这丫头的身世，比韩晏还要可怜啊。当年莫家人在南安村捡到她时，还不过七岁，一晃都两年了。宗河刚带来的时候还算本分，这如今也惯得没个样了！”

幸遥：“惯成什么样啦？”

卢逸堂嫌弃：“惯成个混世魔王啊！就说吧，他以前养鸟，养熊，起码都是家禽畜生，再怎么样也翻不了天，虽然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的，忍忍也就过去了。这些年，莫家操的心，你爹是一点都没少操。总想着，大了，懂事了就好了。好了，畜生不养了，改养人了！真烦！”

屋子里回荡着卢幸遥的笑声。

“师父！老四不是畜生，它是灵兽！”莫宗河一阵风似的进来，佯装不悦，“我才一顿没来，师父就说了我这么多坏话，现在是有了新徒弟，就开始嫌弃旧徒弟了。”

卢逸堂：“那丫头怎么样了？去趟襄都怎么还水土不服了？”

“没事了。”莫宗河坐到韩晏的位子上，眼睛放着光把桌上的菜扫了个遍，嘴上还不忘埋怨，“我不送她走吧，娘又不喜欢她，我送她走，师父又骂我狼心狗肺。”

姜鱼：“你把她也带去襄都干嘛？你这出趟谷也要带着她，都两年了，这丫头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卢幸遥：“他这么精，自然有他的用处。”

莫宗河担心卢幸遥把百兽楼的事说出来，猛咳了两声止住她话头，委屈又无奈：“我养腻了，送不出去，师父又不肯收她。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管，我能怎么办？

“你当初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就该知道，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姜鱼摇摇头，起身收拾残羹。

卢幸遥放下筷子：“爹，我要看千指亭。”

“烧了。”

“骗谁呢？“卢幸遥不满，“信里说好的，回来了以后就给我看千指亭的。”

“千指亭是银血狼族的邪物，沾了狼族的东西，就不会有好下场。”讲到下半句的时候，卢逸堂特意加重语气暗示莫宗河。

“没得商量。”卢逸堂丢下这么一句。

卢幸遥瞪着莫宗河：“你又骗我。”

莫宗河委屈：“这主意师父也有份。”

卢逸堂解释：“叫你回来呢，主要是你干爹想你了，他快生辰了。”

卢幸遥：“……”

“就因为这个？我看是因为狼族到襄都了吧？”

“你知道？”

卢幸遥不以为意：“那几个人跟了我好几天了，天天躲他们，出门玩都不尽兴。”

“不过，莫宗河来之前人就撤了。”

“撤了？为何？”卢逸堂疑惑。

“自然是怕我啊。”莫宗河答道。

卢幸遥白他：“怕你个鬼，怕秦隐还有人信，怕你什么？”

“师父你看她！叫我整日让着她，现在连师兄都不敬了。”

卢逸堂确实推测过银血狼族能找到卢幸遥，却料不到又撤了，难道有一方势力在其中周旋？或是银血狼族内部出了什么事？这些人是怎么得知莫宗河要到襄都的？若是不知道，那撤的时机也太巧了。他愈发觉得事情不简单。

桌上只剩下卢幸遥和莫宗河。莫宗河忽然面露难色，喊来姜鱼，他搅弄着筷子：“老姑，粥里有东西。”

卢幸遥自幼时就难以忍受莫宗河挑肥拣瘦的少爷病，不料长大后他变本加厉愈发矫情，她没耐心地接道：“废话，粥里没东西你喝什么？”

莫宗河不理她，继续苦着脸对姜鱼说：“粥里有油。”

姜鱼无奈：“许是刚才勺子沾到了，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师妹替我盛就行。”

卢幸遥黑着脸：“你在说什么？”

卢幸遥瞪他：“毛病比身上的毛都多，我看你根本不饿。”

莫宗河的面色算不上奸诈，更算不上友善：“你对我客气点噢。”

“不客气又怎样？这是我家。”

莫宗河朝屋内喊道：“师父！韩师弟身上那套衣裳你可眼熟？”

卢幸遥放大嗓门：“爹！百兽楼的事你听说了吗？”

“卢幸遥白天回家的时候看韩晏洗澡还赖着不走还把别人衣服扔树上我到的时候衣服都刮坏了……”

“莫宗河去襄都百兽楼斗兽还让秦隐用妖符作弊打伤了好多灵兽还打伤了百兽楼的好多人……”

两人同时点火，同时炮轰对方，看似火力全开，实则两句话叠在一起旁人一个字也听不清。

卢逸堂黑着脸出来，耳朵嗡嗡响：“嚷嚷什么？能不能让我清净一会儿？”

他又走近两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二人此刻倒是团结一致。

直等卢逸堂走后，卢幸遥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真无耻。”

莫宗河哭笑不得：“我无耻？我第一次见面就把别人衣服扔树上？要不是被我撞见，这个时辰他能不能回来都难说。欠我个人情啊！”

“呸。”

翌日，卢逸堂叫住卢幸遥：“刚回来又去哪疯？你留下，帮我试试韩晏的武艺。”

“为什么是我？”卢幸遥不满：“当师父的拖到现在才试武功，原来就是想等我回来支使我！”

“之前秦隐也试过，不是试不出来吗？”卢逸堂辩解道。

“他们试不出来，我就可以？万一人家就是没什么底子呢？”

卢逸堂笑笑，又哄道：“你当然能试出来，你的修为最高，自然要放在最后一层关卡，是不是啊，卢女侠？”

卢幸遥在亲爹的恭维下逐渐迷失自我：“伤了他我可不负责。”

她正烦着怎么面对韩晏，那人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待她察觉时已微微俯身，恭恭敬敬地作揖，“昨日礼数不周，师姐，见谅。”

她压低声音：“怎么，怕我公报私仇啊？”

“请师姐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