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韩晏的伤口流出血来。毒针药性发作，伤情耽误不得，卢逸堂忙带他回家。给他运功疗伤时，方察觉这少年体内的毒素并没有怎么扩散，竟是他一直用内力撑着的。看来是常年习武，内力不浅，到底是撑住了。卢逸堂给他疗好伤，他整个人已浑身瘫软，满脸苍白地睡去。

卢逸堂想到不久前和他萍水相逢那日，莫宗河说的没错，也许他和这小子冥冥之中确有缘分，往日他的学生净是亲朋子女，尚无置之一旁的道理，何况这小子无父无母，千里迢迢、九死一生地跑到这，又冒着生命危险替自己接毒针。他到底是什么人？拜师，对他来讲有这么重要？

“师父……”

韩晏刚恢复一点意识，衣领就被卢逸堂抓住，他低声警告道：“我不管你是受谁之托，亦或是背负着哪方势力，巫云谷不是个观光的地方，巫族人也不是好惹的，你一身谜团进谷，起疑的人已经够多了，若想继续待在这里，除非我废了你的武功。”

韩晏垂下眼睛，虚弱地应道：“没想到给师父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师父废了我的武功吧。”

卢逸堂佯装出手，看韩晏眼睛微闭，一副大义凛然的赴死模样，转而又想，眼下还不知道这小子是哪方势力，还是暂且留着观望一下。他佯装生气道：“我没你这么蠢的徒弟，如此拎不清，哪有危险往哪跑，出去别说你是我卢逸堂教的。”

韩晏苦笑：“师父说要在灵州试我的武功，原来是这个试法吗？师父不是真心要丢下我的对吗？”

卢逸堂叹气：“你倒是挺会哄自己。真是报应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该来的，挡也挡不住。但愿你是个福报。”

“我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受了伤，韩晏近日开始静养，莫宗河偶尔要料理族中的事，也并非日日能来卢家，倒是那个淘气的秦隐一直在他身边。

秦隐拿出一张重新拼好的金符：“这东西你会用吗？”

韩晏一眼认出这是那天打架的人抛出的慎符，“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天挂在卢叔衣服上，我偷偷捡的！可惜都碎了，拼了好久……”

“这东西不是玩物，你快扔掉！”韩晏上手抢那纸符，他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哪里是秦隐的对手？秦隐护着金符，蹦蹦跳跳地跑到院里。

院里的气压低得可怕，卢逸堂坐在桌前，莫宗河垂首站在一旁。后者拿出一张羊皮信递给对方，一语不发。卢逸堂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这便是银血狼族口中的‘永无宁日’？”

他抬眼看莫宗河：“怕了？”

“若是要出谷一战随他，只是这样攻入谷闹得人尽皆知，一旦追根溯源，岂不是都知道是我用千指亭引来的他们……”莫宗河越说越没有底气。

“你还怕这个？”卢逸堂冒火：“我有没有说过，那千指亭不能动，你倒好，用它偷天换日，怎么？害怕在谷中变天被发现，直接拿到谷外去玩？你这玩心什么时候能收一收？”

“真生了事端，我一力承担就好了！”

“你还来脾气了，那日是你一力承担的吗？你知不知道韩晏差点命都没了！”

莫宗河理亏，不再说话。

卢逸堂对折羊皮，“可还有别的动静？”

“没有，灵州那边也没有，就这么一封信。说要一战，却又不说何时何地。”

卢逸堂思忖片刻：“幸遥可曾来信？”

莫宗河眼底一暗，慌了神。

“你即刻去襄都，接她回来。”

“切记，不可胡闹，不可生事。”

韩晏听得真切，前有卢逸堂镇压封婴，后有莫宗河耍千指亭，看样子，这银血狼族早晚要咬上来。既是这样，和自己的人一起咬上来，于朝廷而言会不会咬得更深，胜算更大？朝廷大可以和银血狼族合作。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吗？

韩晏当机立断，传信给襄都的眼线：“银血狼族欲攻入巫云谷，若与其合作，另择时机，则事可成。”他担心自己的人和狼族谈不拢，特意剪掉千指亭一块布放进信中，暗示自己有偷千指亭的能力，以此为筹码。

再说这个正在襄都游玩的卢幸遥，这一日依旧和往日一样，和几个同门凑在一桌喝酒。这几人除了赵衡之都是曾在岳门求学过的世家公子，可惜和卢逸堂师徒缘浅，都只学了个皮毛，短短一两年就离开了。可对于卢幸遥这个师妹，却都有自小认识的情分。

“师妹的酒量更甚从前，假以时日，恐怕我们几个加在一起都喝不过了！”

“假以什么时日？哪里还有时日？”卢幸遥面露不悦，“你不是说消息传不出去吗？那我爹的信怎么会送过来？”她手指轮了一圈：“说，是你们谁告的状！”

“师妹别生气！师父这样，也是担心你安危啊。”

“我不要，我不想回去！灵州一点意思都没有！”卢幸遥托着两腮，愁眉苦脸。

一个师弟开玩笑地劝道：“想一直留在襄都也不难啊，找个襄都的嫁了不就行了。”

赵衡之出身襄都望族，面露羞涩，他下意识踩了那个同门一脚。

卢幸遥杏眼圆瞪：“你踩他干嘛？你嫌弃我啊？”

其他几人嗤笑起来。

酒过三旬，卢幸遥四处看，狐疑不解。

赵衡之问：“怎么了？”

“没什么，”卢幸遥继续喝酒，心里纳闷前两日跟得很紧的人忽然不见了，“喝酒。”

原来这银血狼族，果然和徐王的势力通上了气。本想对卢幸遥下手，此时收到韩晏的消息，开始学会按兵不动了。

韩晏心思缜密，天天有操不完的心。

他又想到秦隐捡慎符的事，心里害怕，如实告诉了莫宗河和卢逸堂，二人听完，倒是习以为常，说他少见多怪。

莫宗河半个身子斜倚着茶桌，正在擦自己的爱弓：“无妨，她以前捡牛粪，捡尸灰，用捡来的白骨烤鱼，还攒鱼鳞，攒了一箱子呢。”

韩晏吓得一抖：“什么？这又是什么癖好？”

莫宗河安抚他：“做武器。这小孩的打法，可是自成一派，你多招惹她，自然就懂了。”

韩晏想到那晚卢逸堂被慎符击中，反应激烈，回忆起来依旧后怕，“那慎符听起来像是巫族和道家的法器，又为何会被银血狼族所用？”

“慎符，过去确实是我巫族的武器。”莫宗河解释，“谷中三大长老，祝氏、南山氏、列则氏，数百年来与我们莫家互相扶持，共同治理巫云谷。后来，列则氏内斗，分成柳家和玄山族，柳家掌权至今，而玄山族靠符咒修炼成咒师。巫符由来已久，在谷中也并未被禁止过，可是玄山咒师用的慎符至阴至邪，一时有二心者争相效仿。后来玄山族行事愈发狠辣，罪行滔天，为族人所不容，被逐出巫云谷。”

“然后……他们就投靠了银血狼族？”

“没错，玄山氏和银血狼族是巫云谷的公敌，族人得而诛之。”

卢家后院。

一个九岁的女童，连字都认不全，更何况是这些鬼画符，可竟然也能施法运力，让这符飞了起来。韩晏看不清秦隐在做什么，听说这孩子本就来历不明，不受待见，被带进谷两年，性子越来越孤僻，乱七八糟的把式倒学很快。她师出无门，卢逸堂的剑气道法，她能略微学得，莫宗河的骑射眼力，也略微学得，长老会的傩舞法事，她早已入门，再有就是族中一些有身手的孩子，她也有样学样。听莫宗河说这孩子极好斗，没有一刻消停。看眼下这个样子，她对咒师好奇，又开始研究符咒了。再抬头，秦隐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

原来秦隐练了很久后，发现自己还只停留在让符飞起来的阶段，软绵绵地没有攻击性。可是符咒是用在人身上的，没人检验，怎么知道效果如何呢？她心生一计，一阵风似的跳进竹篱笆。

鸡都是散养的，她扎进树林，一扎就是几个时辰。手里的纸符驾轻就熟，她逐渐发现，被贴上纸符的公鸡火力全开，不断挑衅同伴，攻击力极强。再往后，纸符甚至没碰到公鸡，离着一尺远，也能靠着一点威力控制住公鸡。她年纪轻，功力浅，这点控制力伤不到人，却能让这鸡打得不可开交。秦隐面露喜色，正准备在母鸡身上试试，忽然纸符被一人抢去。她瞪着莫宗河：“还我。”

莫宗河俯下腰：“老卢总共也没喂几只鸡，你还让它们自相残杀，小小年纪心肠比石头还硬啊。”他指着其中一只，“这公的迷了就迷了，这母的要是让你搞得今天不下蛋了，他肯定要问的。”

她的烦都写在脸上，一个猛扑，扑空。莫宗河仗着人高，把纸符举过头顶，看着她出招无果气得跳脚，他商量道：“这样，你帮我个忙，这个就还你。”秦隐翻了个白眼，宁折不弯地扯他腰带：“不帮。给我！”

襄都正值暮春，南风温和，却不炎热。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一片繁华。市井最热闹的一角，一伙人吵得汗流浃背，沸沸扬扬。秦隐看着眼前的斗鸡台子：“这就是你要我帮的忙？”

“自然不是。”莫宗河补充：“自然比这刺激百倍。”

他们去的是斗兽场，这百兽楼的牌坊比襄都城门还大，过了前院，一入楼门，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奇人异士汇聚在此，斗兽观战，饮酒作乐，豪掷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