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罗平连连摇头，喃喃道：“我没杀她，我没有……”

宋暄：“你没杀她，那你跑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

“不是我……是阿沙勒——”罗平忽地停住。

宋暄目光一凝，这名字不是中原人士。便问：“阿沙勒是谁？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凶手是他？”

话一出口，罗平有些后悔。该死，竟然把他说出来了！错开眼神，否认道：“我记错了，不是……不是……”

见罗平神色有异样，宋暄直觉有问题：“我警告你，这里是大理寺，岂容你胡言乱语，若你再不说实话，休怪我们动刑！”

罗平自知已酿成大错，不敢再多说。若是王家知道他把阿沙勒供出来了，定会扒了他的皮。该死的阿沙勒，自己跑了！他眼睛一转，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在那里喝酒，你们凭什么说我杀人了！证据呢？”罗平转眼就翻了口供。

封元盛斥道：“我看你是冥顽不灵。”不等宋暄下令，直接唤来人，“来人，上刑。我就不信这小子到时候还嘴硬。”

……

一炷香过去，罗平上半身皮开肉绽，鞭痕交加。但无论怎么拷问，他都不再多说一个字，一口咬定不是他做的。

任谁都看得出来有问题。封元盛让衙役继续，却被宋暄止住。

“大人？”

宋暄：“他不会说的。他现在就是在拖时间，他在等王家派人来救他。”

正如宋暄所说，罗平在街上被带走时，就有人去王府报信了。

王府罗管家一听，立即火冒三丈，领着人就来到大理寺嚷着放人。

“宋大人，封大人，王府的管家领着人在外边闹起来了，让我们快快放人。”

罗平一听，立马抬起头，顾不上身上的刺痛，激动道：“哈哈哈我爹来了，一定是尚书大人来救我了，你们把我打成这样子，我一定会报仇的！”

宋暄闻言看向封元盛，笑道：“瞧，这不是来人了。”

封元盛微微叹气：“这王氏着实太强势了些。”

宋暄拍了拍他肩膀：“看这样子，他是不会说什么了。咱们出去看看吧，看看这王家究竟有多霸道。”

两人出去时，罗管家还叉着腰指着门口的衙役骂，嚣张至极。

“你算个什么东西！叫你们大人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大人竟然敢抓王家的人了。”

话音刚落，就与宋暄对视上。罗管家立马调转对象，冲着宋暄道：“就是你抓的我儿子？我告诉你快快放人，否则我们家主来了你这乌纱帽都得掉！”

宋暄觉得有些好笑，连二皇子都不敢说夺了他的官位，这小小的管家竟然敢大放厥词。

“人是我抓的，你说放人，可以，先把文书拿来，谁写的，释放谁一一注明。”

“你！”罗管家不可置信，“你连尚书大人的面子都不给？！”

宋暄老神在在：“敢问你说的大人是哪位大人？”

罗管家哼道：“兵部尚书知道吗？”

宋暄与封元盛相视一眼，缓缓道：“哦，原来是王尚书。”话锋一转，“不过即使是尚书大人亲自来，也要按流程走。况且罗平涉及凶杀案，未查明真相之前，不得放人。”

罗管家一听急了，他儿子啥样他清楚得很。以往犯了错把王家的名号一报，谁不卖这个面子，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看起来是新来的小官，脾气竟然这么硬。

一激动就要冲到宋暄面前，被封元盛拦下。

“放肆！”封元盛目光如炬，直直瞪着他，呵斥道：“少卿大人面前，岂容你胡搅蛮缠！”

罗管家讪讪往后退，退到安全距离后，才指着两人道：“你们……你们给我等着，待我回去禀告尚书大人，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待他走后，宋暄与封元盛商议着。

“想来这位管家还会再来，宋大人，我们得加快速度了，这两日一定要从罗平嘴里套出话来。”

宋暄点头：“这是一定的。”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位王尚书，你可了解多少？”

封元盛看了看周围，悄声道：“大人小心隔墙有耳，随我来。”

两人来到宋暄的房厅，掩上门。宋暄邀请封元盛坐下，慢慢说来。

“下官对这位尚书大人的事有所耳闻，但不多。淑妃娘娘诞下二皇子前，王尚书只是一个地方小官。随着娘娘受宠，一路高升到了尚书，大人来京城时日不长，以前的事不太了解。”

“王尚书初来京城时，大部分朝臣都瞧不上其出身，私下里闲话不少。后来二皇子长大了，淑妃越来越受宠，王尚书官职也就越高，手中权力也越来越大，议论的声音也就少了。但……”

封元盛停顿了一下：“没隔多久，与王尚书有龌龊的几名官员就被弹劾抄了家，流放岭南，听说人在路上就因病不治而终。从那以后，没人再敢与王尚书作对，不满只敢在私下里说说。长此以往，王氏成了京城新贵，仅次张氏。”

宋暄思忖着：“难怪……连家奴都敢跟官员叫嚣。”

“只是，封大人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把你给供出来？”宋暄好奇道。

封元盛笑笑：“大人有所不知，我在寺丞一职已经是第十二个年头了，今年我已三十有六了，眼看是到头了。这些年在京城见的人见的事也不少，深知京城的水有多深。共事这段日子，我能感受到你与其他人不一样。就像今天，若是其他人，在听说罗平是王家的人，根本就不会把他抓回来。”

宋暄：“封大人谬赞了，在其位谋其职，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封元盛但笑不语，只道：“我说这些也只是想让该某些人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只是我人言轻微，年轻的时候也曾义愤填膺，可无论我怎么上书，都被压了下来。被打压得太久，渐渐的就放弃了。”

“你是探花出身，又是皇上亲指的少卿，所以你敢管，也能管。”

宋暄点头算是应下了，封元盛说得没错，他得管。既然没有人敢做，他就来做这第一人。

“明日或许那罗管家还会来闹事，”宋暄思索道，“罗平刚刚说的那个阿沙勒得好好查查，最好能把人找到。”

封元盛：“不必担心，咱们有人证在，有理由将人扣下。只是……若王尚书那边开了口，咱们怎么办？”

宋暄斟酌片刻后道：“罗平的审讯不能停，派人在城内找找阿沙勒，此人应该不是中原人士，若还在城内，百姓见过的话应该会有印象，但是动静别搞得太大以免打草惊蛇。王尚书如果发话，就把我推出去，说是我的命令，先顶着。”二皇子那才被明崇帝训斥，他不信王氏不知道此事，看着皇帝的份上，暂时不会动他。

封元盛抱拳，朝宋暄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百姓感谢大人。”封元盛眼含热泪，这一刻他等了整整十年，“大人有任何事尽管吩咐我，下官一定尽心尽责。”

很快便吩咐下去。

太阳落山，悬在半山腰。余晖散落在整座城，街上房屋和人们都拉着长长的影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宋暄下衙后，在门口又见着了那天在宫门的侍卫，不禁疑惑。

那侍卫自发走上前来，道：“属下是侯爷亲卫姜顺，侯爷说大人出门没个马车还是不太方便，以后就由我来接宋大人。马车侯爷也换成朴素的了，以后若有人问起，便说我是大人雇的。”

宋暄一怔，没想到谢晏考虑得如此周到，还避人口舌：“侯爷费心了。”

上车后，姜顺便道：“侯爷让我转告大人，突厥人潜入幽州，前几日忽然发生暴动，千机营暂时得留在那边，等幽州平定下来便可返京，让大人不要担忧。”

宋暄了然，难怪到了日子没见他哥回来，他写信过去也没回信。这些便是放下心了。

他答应了谢晏，谢晏便会护着他哥的安全。

“多谢。”

“大人不必客气，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说话间，马车很自然地拐进了侯府的那条街道。

这次进去没瞧见之前那些侍女，宋暄便问姜顺：“之前那些人呢？”

姜顺：“侯爷将那些人调到后院去打杂了，前院和侯爷屋子里除了亲卫只留下些信得过的嘴严实的。”

见宋暄左右看了看，姜顺便道：“侯爷还未归，宋大人若是饿了，厨房已经备好晚膳。”

宋暄张望的动作一滞，反驳道：“……谁问他了。”又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就是看看厨房在哪，我饿了。”

姜顺憋住笑，从善如流回道：“属下这就去传菜，大人稍等片刻。”

说完便跑了，徒留宋暄与路过的侍卫大眼瞪小眼。嘴角微抽，仰天深深叹气，真是丢人！

走到卧房，宋暄给自己斟了杯茶，让跟着他准备伺候的侍女出去了。屋里只剩他一人时，瞬间开始抓狂。

谢晏这是做什么？！又是调人又是派人来接，这下全府的人都知道了，要他如何面对！

随后有侍女一一盛上菜。宋暄一看，只有粥和清淡的青菜，倒是他现在想吃的。许是伤寒还未好全，午时见着大理寺的饭菜有些油腻，便没有用，现在也有点饿了。

宋暄神色怪异，接过粥后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侍女春兰则在一旁仔细看着，侯爷吩咐了，日后宋大人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都得事无巨细汇报。春兰脸颊微微一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侯爷对一个人这么上心，看不出来侯爷还有这么体贴的一面。

待宋暄用完后，春兰端上一个小碗道：“宋大人若有需要叫我便是，我叫春兰，是这内院的管事。这是祛风寒的药，大人再喝这一碗便不用喝了。”

宋暄道了声谢接过，才刚抿一口就被哭得皱起眉头。这也太苦了！

春兰在一旁看着好笑，劝孩子似的说道：“良药苦口嘛，大人咬着牙喝了明日病就好了。”

看着比自己大上几岁的春兰调侃他，宋暄有些不好意思，忍着苦一口干了。

春兰觉得他更可爱了，难怪侯爷这么喜欢。随后又变魔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碟蜜饯出来。

宋暄眼睛蓦地睁大，连忙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口腔里的苦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甜。

嚼着嚼着宋暄忽然想到，这多半也是谢晏吩咐的，他这人虽然有时候挺恶劣的，但待人还挺好的，也不知道之前用这招哄骗了多少人。想到这，宋暄自然联想起谢小侯爷在京城的名声。

什么夜御数女、来者不忌，而且床榻之事粗暴异常。忽然嘴里的蜜饯就不甜了，想到谢晏与他人行过苟且之事后还来触碰他，他就觉着一阵恶心。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没来由的有些烦闷。

许是喝了药的缘故，宋暄头有点晕，困意来袭。

谢晏没有给他安排其他住处，都是在他的卧房里。尽管宋暄非常不乐意睡在这，但也不得不承认谢晏对他自己非常好，他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柔软的床。对发困的他，这简直是天大的诱惑。没好气地往上一躺，默默在心里骂了谢晏一顿就昏睡过去。

谢晏回府时，喊来春兰问了问，得知宋暄已经用完膳喝了药歇下了。边加快脚步往里走边对高柯念道：“本侯爷对他这么好居然都不等我，看我怎么教训他。”

高柯揶揄道：“侯爷话是这么说，也没见舍得。”又在心里加了句——这哪是小情人，明明是抢了个祖宗回来。

“侯爷，属下就不过去打扰您了，忙了一天困死我了。”高柯打了个哈欠，说完就溜了。

谢晏挥手让他快点滚。

屋里烛火昏暗，春兰见宋暄睡了便熄灭了许多，只余下一两盏。

谢晏进屋脱了外袍挂在一边，他不习惯别人贴身伺候，洗漱换衣都是自己来。

床榻最里侧隆起一个小包，谢晏走近一看，宋暄裹着被子占了一小块地方，沉沉睡着。

久违的，宋暄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的身量变小，视线里铺天盖地的都是火焰，黑衣人又一次举起剑狠狠刺向他爹和宋管家。他想上前去，挡住那柄利剑，可是身体怎么都动不了。鲜红的血液和炙热的火焰再次席卷整个梦境……

刚刚还睡得平稳的人忽然剧烈喘息起来，眉头紧锁，嘴唇一张一合。

“爹……不要！”谢晏凑近只听他不断重复呢喃。

抬手擦拭掉眼尾溢出的泪水，谢晏眼神微暗。这是第二次，宋暄被梦魇所困，似乎还是同一个梦。

他心里有些奇怪，之前高柯调查到的只有宋暄父母双亡，但怎么死的却是不知。想来应该不是善终，否则不会还被困在梦里。谢晏目露担忧，长此以往，怕是更走不出来了。

旋即脱衣上床揽人入怀，一气呵成。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宋暄后背，嘴里不时安抚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怀里的人渐渐平稳下来，似乎找到了安全的港湾，拼命抓住面前唯一的温度，不让其逃走。

谢晏看着死死抱着自己的人哭笑不得，抬手刮了下他微红的鼻尖。

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次日。

宋暄在温暖的怀抱里醒来，意识还不甚清醒时，贴着热源蹭了蹭，伸了个懒腰。

一睁眼便与一双漆黑眸子对上。

“……早。”宋暄动作一滞，有些尴尬道。

谢晏勾起唇角在他脸颊落下一吻：“早安。”

说完两人就这么相互看着，谢晏眼中满是缱绻，视线从眼睛扫到嘴唇，再到眼睛。宋暄一直都知道谢晏长得俊朗，但这么近……还被那样盯着，鼻尖萦绕着谢晏身上的檀香。

于是宋暄率先避开眼，磕磕绊绊道：“那个……我要起了，大理寺那边还有案子。”

谢晏撩起宋暄的一缕发丝，戏谑道：“宋大人还需要我帮您更衣吗？”

宋暄满脸惊恐，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说完赶紧下榻，省得又被谢晏调侃。

等他换好后，谢晏也穿戴整齐了。

出发时，宋暄看着坐在旁边老神在在哼小曲的人，面无表情问：“侯爷这是去哪？”

“大理寺啊。”

宋暄：“……”

谢晏：“这不是卸任了，得把自己的东西拿走吧，免得接任的人不高兴。”

宋暄：你确定那里有你的东西？搬进去之前他可是全部整理了一遍，什么都没见到。

刚到大理寺，封元盛便急匆匆走过来。

见着宋暄便要说什么，只是在看见他身后之人时到嘴边的话一下便咽了回去。

“侯爷？您怎么来了？还是跟……”封元盛瞪大双眼，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

还是宋暄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