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岭南

范佑一时找不到什么头绪。

有问题，不是外人，他也就直接问了：“你不会是在修习什么邪门法术吧。”

方元明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大帝赏的九鬼典他还没翻开过呢，绝对是真话。

经此一役，范佑也睡不着了，屈膝盘在床上打坐。

方元明做贼一般瞥了范佑一眼，又瞅了范佑一眼，后知后觉地捂住猛然跳动，仿佛要跑出胸腔的心。

明明之前，师叔只要是睡了，就不会半夜起，只要没有危险逼近，哪怕是渡劫雷都叫不醒他。

方元明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六岁时，被一位宗门前辈惊天动地的渡劫雷炸得发颤，醒来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然后，他伴着忽亮忽暗的天，抱起小枕和小被，就往范佑床上爬。那一夜，方元明在无知无觉的青年怀抱中，听着青年稳定的心跳声，安稳地睡了一夜。

也正是一直以来的印象，让他掉以轻心。还好他灵光一闪想了个法子勉强算是圆回来了。

但以师叔对自己的了解，不可能不起疑心。

下次得更谨慎些。

一炷香后，“谨慎了许多”的方元明把大帝给的蜃珠摆在一边儿，来遮挡阴气。接着，翻开了看着就带点儿阴的九鬼典。

九鬼典中记载了数种阴气的修炼之法，保险起见，方元明挑选了一种凡间鬼修也可使用的功法。

功法记录得极为详细，只需一步步对着做即可。

方元明取出几枚黎昌乐捎来的阴气石，握于掌心。

通透的灰色气体自晶石而出，通过手部经脉运送至全身。

奇异的是，与之前在酆都时一样，阴气的流入没有与原本存在的灵力形成任何对冲，反倒像流光一般，飞速融向身体各处。

浑身都轻盈了起来，像是没有了重量。仅仅看过一遍的功法被流畅地用出。

长这么大，方元明第一次在修炼一途上体会到如此流畅的感受。

完了，他可能要抵制不住诱惑，成为鬼修了，短暂恢复思考的方元明如是想。

翌日，

杨江生立在柱旁，一见推门而出的两道身影，就飞快迎了上来。

“我已给父母去了信，不日便能送到。”他的脸上混杂着喜悦与担忧。

“这估计是我这些年来最后自由的时光了，我得好好去潇洒潇洒。”

也许是因为有了新的人生目标，杨江生的心态调整得也非常迅速。

“二位仙人要不要一起？”

方元明苦恼地摇头道：“不了，我们还要去寻别的方法取得镜湖秘境的入场资格。可能没有闲——”

“你们是想要这个吗？”杨江生从钱袋里拿出两块令牌，是特殊的琉璃质地，还闪着雾蒙蒙的光。

范佑和方元明同时看直了眼，没说出话。

杨江生一边一个，把琉璃令牌塞进了他们怀里。

“镜湖秘境的入场令牌，我出走前从家里顺的。”杨江生摆出一副事了拂衣去的高人姿态，“本来想的是，可以把这令牌送给与我有缘的散修前辈。如今我志不在此，二位仙人又需要，那便拿去罢！”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最后的自由时光”里，体验了一把江湖高人的滋味。

方元明配合地抱拳道：“谢过杨兄弟了！真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杨江生极为享用地点点头，语气倒是恢复了之前的尊敬：“那么，二位仙人，我们就此别过。祝二位得偿所愿，往后，若是有闲暇，定要来找我！”

杨江生向方元明伸出拳头。

方元明控制着力道碰了上去。

“知己，总有一日，我会实现志向的！你也是！”

昂扬而充满少年意气的嗓音，随着风发的文人背影离去而飘远。

范佑的瞳孔还在震颤，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

他心底的坚持都动摇了一瞬。

虽然他从未否认世间存在善意，但除了崇明真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结识到如此纯善之人——是的，不包括方元明，这臭小子有时候心眼子多的很。

不求利，只为义，满心满眼正向之气。

“他这样的人，在朝廷上真的能混出头吗？”范佑不确定地问。

方元明摆手：“他要是用心去学，有他父母的教导协助，未必不能学出些谋略。”

“况且，当今圣上周元帝，常以‘开宇宙新元’为号令，选贤举能，知人善任。虽不能实现自上而下的通透，但为古道热肠之士提供一处落足地，早已足够。”

范佑点头。

“那么，我们也是时候出发了。”

七日后，

岭南

这里有很多人，仙人，散修以及鬼修，还有不是人的妖修。当下的热闹程度远超东都。

“哥，还有几日秘境才开。我们是去打探消息呢，还是想法子深入某一派？”

因为有仙人，保不齐有不少认得他的，故而范佑戴上兜帽了，他摇头：“去拍卖行。”

“他们会分别在秘境开前两日与后两日，举行大型拍卖会。”

方元明蹙起眉：“这么敛财？出秘境是要上缴战果吗？”

“理论上不用，”范佑边前进边道，“但越畲族有秘法，能将秘境中被人取得过的无主之物带出来。”

方元明面色一凛：“你是说，他们会想办法激化进入者的斗争？”

范佑拧了拧眉，拿手指了指抿紧的嘴角。

范佑附耳道：“这里高手云集，传音法术都不能随便施用，谨言慎行。”

方元明如临大敌地点点头。

范佑小声嘱咐他：“你修为低，不清楚。这次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修士前来，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那个类仙器，而是突破元婴期的传说。”

“想要晋升大乘期，飞升成仙的强者极多，不要小看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的渴望。”

方元明想了想，又问：“那拍卖会的东家也是越畲族吗？”

“是的。他们对外宣称是中立的隐世大族，但大客户都知道，越畲族背后经营的生意就是拍卖行，且遍布全国。同时，因为他们‘中立’的头衔，拍卖品种类极多，且没有限制。”

话音刚落，范佑就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座典雅却透着内敛贵气的楼阁。檐角高耸，翩然欲飞。杆栏林立，神秘的图腾精雕细琢于瓦当墙面。

匾额上的字体苍劲有力——林山阁。

“走吧。”范佑轻车熟路地走进大厅，把一本小册递给案台后的掌柜。

掌柜随手一翻，确认其中有越畲族秘印后，便恭敬地递回。

“恭迎宾客。”他行一礼，询问道，“五号厢房，可以吗？”

“秘境前的林山拍卖会包间极为抢手，现在只剩下五号和七号了。”

范佑没说话，只向上翻出手心，放在柜台上。

掌柜一笑，用一张写了字的纸垫住厚实的红色请柬，轻放在了范佑手上。

“请收好，下面的是常规拍品一览，以及特殊货品的大致方向。若是对常规拍品不感兴趣，可以选择特殊拍品上场后再前往参与拍卖会。”

范佑听他讲完，但仍然没什么表示，长袖一拂，转身就离开了。

方元明仓促地跟上蒙着斗篷的人。

“参加拍卖会的人都那么特立独行吗。”方元明大致猜出了范佑的用意。

“嗯。”范佑颔首，“除了仙门代表，最好都不要表露真实身份。”

“认人全靠那小册子？”

“对，上面记了我的购买凭证。”

方元明右手握拳，砸在左手心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哥，你还是林山拍卖会的大客户呢！他们这儿的东西肯定不便宜吧？”

范佑给了他一拳：“臭小子，我修炼可不用什么灵丹妙药，除了吃饭和养你，还能有什么开销。况且从你十多年前拜师后——”

范佑无意之间提及的话题，让两人同时为之缄默。

这么多年，方元明也早就感受到了自己师父，也就是天启宗大长老，对范佑的忌惮。

当一个人历经磨难，结出元婴，经年累月蹉跎时光也不见突破时，突然出现一个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飞速地成长，用短短数年时间达到了自己曾经数十年才达到的高度，并且有很大可能比自己更早成为大乘期修士。

嫉妒，不甘，愤恨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即便是他师父崇善真人这种常被赞赏的修真界模范，也难免一俗。

方元明能够理解，但如果这个孩子是范佑，那么他不能接受。

方元明眨眨眼，从心绪中脱离出来，半是转移话锋，半是好奇地道：“那张纸上，记了什么货品。”

“林山拍卖行东西的质量一向经得起质疑，所以我才会成为它的常客。”范佑还是解释了一下上个问题，然后拿出了纸张。

黄白底上，漆黑的字体极为显眼。

方元明凑近去看。常规货品中，有见过，有没见过的，有听说过的，也有没听说过的。他兴致缺缺，毕竟身上没钱。

方元明斜过眼，觑范佑的神情。

面上淡淡的，眼里却闪着光，应该是有感兴趣的东西。

看完上半张纸，范佑把它翻开，露出了用赤色勾勒的字体：“在拍卖前，林山拍卖行只会透露特殊货品的一部分信息，以此吸引大买家。”

“啊，看来这次，是个鬼修器物。”范佑啧了一声，“有些棘手呢。”

短短的一行字，让方元明神魂惊骇。那赭红的字像是流动的血液，滴在他的眼中，冲击他的肺腑。

——以有效力的名字，调取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