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翌日，宋暄回到翰林院。

经过上次与王熠的争执，同僚们不是往日装作看不见他的样子，见到他回来反而一群人迎上来寒暄着。

“宋编修回来了啊？”

“宋兄今日过得可好？”

……

宋暄一一笑着回应，等众人散去后，默默揉了揉笑僵的嘴角，不禁暗自腹诽——都是一群趋炎附势的人，瞧着他跟侯爷认识，话里话外都是恭维。

刚进房间就与王熠视线相撞，王熠飞快移开视线，宋暄耸耸肩若无其事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倒是王熠，看到他这无所谓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上次小侯爷那么帮他说话，又不敢再次出言讽刺了。

越想越烦躁，王熠旋即起身，哼的一声拂袖离去。

声音不大不小，宋暄刚好能听见。他觉得莫名其妙，管他呢。

王熠急冲冲走在走廊上，越想越不爽，凭什么自己还要避着他，他配吗！他堂堂王家二公子，还要怕他！

顿时一个转身，往张敬元处走去。

“张兄！”王熠人还未到，声已到。

张敬元微微蹙眉，放下手里的笔：“这么急是做什么？”

王熠一见到他就开始吐苦水：“张兄，你不知道那个宋暄也太嚣张了，连我见着他都要绕着走！真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

张敬元冷冷道：“谁让你当初去找他麻烦，没得到好处不说，还把谢晏得罪了。”

见王熠还要说，张敬元继续道：“要是那番话传到圣上耳朵里，你这一官半职的还能不能保住就是问题了。”

王熠叹气：“我知道，可是……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他一个穷书生竟然与我是同级！现在得了小侯爷青眼，嘿！那群饭桶还恭维上，你是没看见在门口他多受欢迎。”

张敬元不欲与他争辩这些，只想安安静静把事干完，好好专研学问。旋即道：“那你别去看不就行了？”

王熠有苦说不出，见张敬元不太想管他这事，慢慢噤了声。

半晌，王熠道：“对了，章太傅今日不是要来授课吗？你去吗？”

张敬元：“自然要去，章太傅甚少来翰林院授课，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当然要去的。”

章夫鸣，是最受文人尊重的当代大儒，少时连中三元，一举闻名。昔日自请辞官回乡，五年后被当今圣上亲自邀请回京，任太傅，为皇子传道授业。

王熠左右看看，然后凑到张敬元耳边悄声道：“我听说太傅这次来不仅是授课。”

“似乎打算收个学生。”

张敬元讶然，声音一下提高：“当真？！”

王熠急忙摆手，示意他莫声张：“我自然不会骗你，你看如今太傅也老了，想是要收个学生去帮自己分担一下。你想想，来我们翰林院授课不就是想着我们这些人中挑一个吗？咱们之间要说学问最好的，那不摆明就是你嘛！”

王熠这番话说得张敬元内心翻涌不断，当今学子谁不想成为章太傅的学生！章太傅已经许久不收学生了，所有人都以为以后也不会再收了，没想到如今竟有这样的机会！

王熠偷瞄着张敬元的神色，知道他一定心动了：“我嘛，资质不如你，章太傅定是看不上我，但你不一样，你是咱们这届的状元，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能力。”

张敬元此时心情甚好，看着王熠油嘴滑舌的样子也不嫌烦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嘿嘿，”王熠一脸讪笑，“若是你去了章太傅那，可否帮我像袁学士说说，让我来顶修撰一职？”张家在朝堂之上可是数一数二的世家，非他王家能比，若是张敬元去说，袁学士定会买他账。

张敬元笑道：“若是你这消息属实，我自然不会忘了你的。”

“那就多谢张兄了。”王熠起身朝张敬元作揖。

巳时。

有人前来通传章太傅已到，张敬元一喜，起身就往学堂走，王熠自然也跟着一起，旋即脚步一顿，看向前来传话的庶吉士。

“已经告知所有人了？”

庶吉士摇头：“首先就来了这，其他房间还未去。”

王熠嘴角一扬，从袖子里摸出了几张银票，塞到庶吉士的手里。

庶吉士：“这是……”

“麻烦你一件事，”王熠道：“宋编修身体不适，此次授课许是去不了了。”

庶吉士登时明白了王熠意思，看着手里的银票有些动摇，但也没有立即答应。

王熠见状又拿了一张银票放进他手里，庶吉士感受着手中的触感，最终还是没能禁住诱惑，点了头。

王熠心满意足，迈着轻快的步子追上张敬元。

＊＊＊

在众人期待又钦佩的目光中，章夫鸣信步走来。其中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当世大儒，在大家心里，章夫鸣应该是一个严肃沉稳、不苟言笑的夫子模样。但见到章太傅的那一，所有人都惊住了。

一个身量不高，干瘪瘦弱的老者慢慢走进，身着一袭素麻衣衫，胡子花白，背着双手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若是放到人群中，万万想不到这样简朴的一个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章太傅。

张敬元激动万分，待章夫鸣坐好后就开始行李。

“学生张敬元见过太傅。”

“好好好，快快起来。”章夫鸣和蔼笑道。

剩下的人纷纷行礼，然后依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章夫鸣开讲。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开始，众人有些疑惑但还是耐心等待着。

半晌，才听见章夫鸣问道。

“怎么人没到齐啊？”

座下侍读是章夫鸣的狂热崇拜者，当即回答：“已经告知所有人了，若是想来的想必都已经到了，不知太傅何出此言？”

章夫鸣扫视了座下所有了，然后摇头：“没来齐没来齐。”

座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熠暗自忐忑，不会这么巧吧？于是上前一步，朝章夫鸣作揖后道：“各位同僚皆已到场，期盼着与太傅共讨学问，太傅何不现在开始？”

章夫鸣还是兀自笑着，悠悠道：“再等等。”

忽然，座下有人到道：“宋编修还没来呢！”

此声一出，立马有人附和。

“对啊，宋编修呢？”

“人呢？”

“不会还在整理书册吧？”

“难道他不知道啊？也有可能诶，前几日他都不在，怕是不知道这个消息。”

王熠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章太傅也是，这么多人等着呢，偏偏因为一个人一直等着。但也只敢在心里腹诽，面上仍然维持着谦逊之色。

“既如此，劳烦小友去告知一声吧。”章夫鸣对着最开始出声的庶吉士道。

良久，宋暄姗姗来迟。

“学生宋暄来迟了，望太傅见谅。”

“无事。”章夫鸣依旧笑道。

那庶吉士来叫他时他还挺懵的，完全不知道还有这茬事。思绪一转，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在翰林院与他不对付，又能搞些小动作的人除了王熠也没其他了。其他人心里再看不起他也是暗地里，没有拿到明面上来。

章太傅的名号他倒是听过，德高望重，只是青州离京都太远，又是大虞最为贫穷的一方，百姓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哪里还关注什么文人大儒的。

见着堂上的人老者，宋暄也与其他人一样吃了一惊。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是噙着笑意看着他，让他快快落座，毫无责备之意。

旋即章夫鸣端正坐姿，看着堂下一双双期待的眼神，娓娓而谈。

……

时间飞逝，一下就到了申时。

章夫鸣的声音如轻风拂过，平和而悠长的声音深深吸引了所有人，座下学子们听得意犹未尽，若不是时间不允许，巴不得他讲他个三天三夜。

随后发现袁开铮来到了讲堂，等章夫鸣说完后才上前寒暄道：“章太傅鲜少来我这，当真是稀客啊！”

“哪里哪里。”章夫鸣道。

袁开铮：“你不是说今日来是想要收个学生吗？他们这些人如何，可有合眼的？”视线扫过一干人。

章夫鸣但笑不语，摸着胡子看向一处。

袁开铮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看着座下一众人，张敬元与宋暄坐在其中尤为出挑，论学问，两人旗鼓相当；论长相，宋暄更胜一筹；论背景，张敬元背后是张家，掌控着户部，而宋暄是的的确确的寒门。若是这样看来，张敬元是个不错的人选。

一堂课下来，张敬元对答如流，在其他人的衬托下，当真是人中龙凤。

张敬元听见两人谈论的声音，又察觉到章夫鸣的视线似乎投了过来，不由得挺直腰背，心里不禁开始期待起来。

半晌也不见章夫鸣开腔，袁开铮直接道：“章老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万众瞩目的时刻，只见章夫鸣嘴唇翕动，缓缓念出了一个名字。

“宋暄。”

一直等待着的张敬元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宋暄，一脸不可置信。王熠也惊呆了，这是什么意思？章太傅要收的学生是宋暄？！

其他人目光不受控制地朝张敬元看去，他此时怒目圆睁，不知在忍耐什么。翰林院所有人都知道张敬元表面上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相处久了才发现他心气高，与所有人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做什么都要第一，本来以为这次章太傅收学生他是板上钉钉了，谁知道章太傅选了宋暄！

而受到众人瞩目的宋暄仿佛才回过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暄左看右看，又看向上方念他名字的章夫鸣，不知所谓。心想，好端端地叫他干什么？还有这些人，一个个眼睛都盯着他干什么？

不明所以地起身：“学生在。”

章夫鸣微笑着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啊？”宋暄瞪大双眼，愣在原地。

不止其他人震惊，袁开铮也很惊讶，不禁问道：“选中了他？”

“正是。”章夫鸣老神在在点头。

能得到章太傅的青眼自然是天大的好处，在京都没有背景寸步难行，拜于章太傅门下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宋暄犹豫了，于学问，他并无深造之意，且他心不在此。

似是看出他的犹豫，章夫鸣悠悠道：“做我的学生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必日日与我探讨学问，我收学生重缘分，你大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闻言宋暄眼眸一亮，若是如此，他定是愿意的。

当即俯身跪地，向章夫鸣行礼：“先生请受学生一拜。”

“哈哈哈好好好……”章夫鸣笑着“好”了几声才起身道：“你同我出去一下。”

“好的先生。”

待两人出去后，寂静得听得见针落下的声音的房间里一下子喧哗起来。

“原来章太傅这次来是收学生的吗？”

“好像听谁说过一嘴，当时没注意这个。”

“好羡慕啊，这可是章太傅啊，他都多少年没收过学生了！”

“居然选的是他！那……张二公子……”说话人欲言又止，不时偷瞄着张敬元。此话一出，不少人也偷偷观察起张敬元的反应来。一向高傲的张二公子居然输给了宋暄，这是所以人都预想不到的。

王熠在他身旁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小心翼翼偷瞄他的脸色。

连张敬元自己都以为这次的人选除了他就没人可以。在翰林院，他绝对是拔尖的那一个，为什么章太傅不选他。广袖下的手紧紧攒成拳，在手心留下深深的甲印。

宋暄……

＊＊＊

宋暄跟着章太傅来到一处小亭。

期间太傅一直噙着笑意，乐呵乐呵的，一点也不像那些古板的夫子。

章夫鸣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怎么顺眼，不愧是他看上的孩子。

“先生，我有一个疑问。”宋暄道。

“嗯，你说。”

宋暄直言道：“为什么是我呢？”当时看见其他人诧异看向张敬元，他就明白张敬元有意来做章太傅的学生，若是他知道这事，他也会觉得人选一定是张敬元。

章夫鸣只是看着他，饱经风霜的眼里洋溢着欣赏。

“老夫这人性格怪异，选学生不看重家世那些劳什子，更看重缘分，你我有缘啊。”

宋暄怔愣住，有听见章太傅说道。

“我第一次见你时，哎哟，那劲儿老大了，看不出来这么单薄的孩子竟然这么厉害。”

宋暄脸唰的一下变红，没想到那日居然被先生看见了。

“当时我就想，我喜欢这孩子哈哈哈哈哈……”章夫鸣中气十足笑道。

赤诚之心，不畏权势。宋暄那日那句“不过如此”还历历在目，章夫鸣当时就想，这就是他要找的学生。

“多少年没见过了，实属难能可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