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宋暄被谢晏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刺得浑身一僵。

“侯爷……”

“嘘，”谢晏道：“待会儿进去别乱跑，听我的指示。”

“知道了……”宋暄小声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子。”

声音不大，偏偏谢晏听力好，一字不落听见了，手上一用力，宋暄半个身子都贴着他，在外人看来就像谢晏半抱着宋暄似的。

“才十七还不是小孩儿啊。”

见着两人走来，门口的小厮看谢晏衣着不菲，很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

“二位里面请啊！”小厮脸上洋溢着笑容：“瞧着二位眼生，像是第一次来啊？”

谢晏完美的扮演着纨绔子弟，皱眉道：“你这小厮还管到本公子头上了？！本公子肯赏脸来就是你们的荣幸！”

小厮连连哈腰：“是是是，公子里面请里面请。是小的说错话了。”

只在门口看着并不显眼，没想到进来后别有洞天。掀开幕帘，喧闹声夹杂着骰子滚动的声音便扑面而来，灯火昏暗、烟雾缭绕是宋暄的第一印象，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亢奋。各色赌徒围着赌桌，声嘶力竭呐喊，目不转睛盯着桌上那一隅。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赌坊内场，显得格格不入。看向身边人，脚步轻浮，站没站相搭着他，游刃有余的扮演者浪荡子。

小厮将二人领进来后就停住脚：“二位公子往里走就是了。”

谢晏随意摆摆手，示意知道了。目光扫过全场，旋即领着宋暄走到一张人不算最多的桌子处。

“大！大！”

“小！小！小！”

庄家在万众瞩目下开盅，三个骰子分别为一、三、五。押“小”的人高呼起来，把赢的钱又一齐押了出去。之后连开了几把，却是连本金都输出去了，这些人肠子都悔青了。

宋暄看得暗自咂舌，难怪人们提起赌徒就一脸深恶痛绝，若是平常百姓家中有一人陷了进去，一家人的生活都完了。连他那日也是钻漏子才赢了一笔钱，还是对自己有信心的情况下，而且押金押得少，若不是预想的模样，也不算亏损太大。

有些人不信邪，没等庄家摇骰子就搜刮出身上所有的钱财首饰再次押在“小”上，魔怔似的死死盯着庄家手里的摇盅。

与谢晏在一旁看了一会，然后谢晏就挤到前面，找了个位置坐下，宋暄则站在他身后。

骰子在盅里快速摇动，发出清脆的声音，宛如鼓点一般牵引着人们的心。伴随着众人的目光，最后一声声响停下，所有视线聚焦在小小的摇盅上。

谢晏直接掏出两锭银子甩到桌子上的“大”处，众人见他出手如此阔绰，又衣着华丽，一看就是个败家子，眼里又是艳羡又是鄙夷，心里嘲道，又是个仗着家里有钱的冤大头。

大小都有人押，不过此局押“小”的人偏多。

摇盅一点一点抬起，骰子一颗一颗暴露出来。看清上面的点数后，押“小”的人们面如死灰，仿佛下一秒就要见阎王去了。三粒骰子皆露出六点，明晃晃的躺在众人面前。

摇盅声再次响起、停下。

其他人纷纷把银子押在“大”上，谢晏懒洋洋地将赢的银子再次拿到“小”，其他人也没改，他们就不信这富公子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掀开一看，点数赫然是“小”！桌上的银子又一次流向谢晏。

所有人无不瞪大双眼，其中一个眼睛细长，眼神闪烁不定的男人，蹭到谢晏身边来。

“这位兄弟，你这运气挺好啊！”

谢晏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那是，本公子从出生开始运气就没差过。”

许是没见过如此张狂的人，那男子一下来了斗志，眼里泛着贪婪的光：“既然你运气这么好，敢不敢与我赌一场，我赢了你这些银子都归我。”

谢晏扫了一眼此人身上的粗布衣衫，讥笑道：“要是我赢了，你又能给我什么？”

“哈，”男子拍了拍胸膛，笑了声：“小兄弟不知道，我汪老二可是这条街的百事通，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不比。”

汪老二看谢晏油盐不进，略有些烦闷，不过看到他面前那一堆银子，想来能解决他欠的债，心里一动。

继续凑上去说：“我看公子不像是来这里的人。”

“哦，”谢晏一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看公子衣着不菲，来赌坊也不会来这么个小破地方，想必是来找谁的吧？”

谢晏仿佛像来了兴趣，正眼看过去：“哟，你还挺聪明嘛。”

汪老二：“只要来过这个赌坊的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行吧，且与你比比。”谢晏道：“比什么？还是大小？”

汪老二笑得合不上嘴：“就比大小，三局两胜如何？”

“行。”

见有人要比拼，周围人很是配合地给两人让出位置，汪老二可是这赌坊出了名的“炉火纯青”，谁跟他赌不是输得裤子都不剩。送上门的乐子人们自然是抢着看的。

宋暄默默看着，不知道谢晏到底想干什么，怎么突然就开始跟人赌起来了？两个人刚刚不知道说了什么，赌坊里太吵了，什么也听不清。

尽管一头雾水，他还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反正输的钱也不是他的。

第一局开始。

庄家当着两人面打开盖子，示意两人看里面的骰子。谢晏捏起其中两颗瞟了一眼，还给宋暄也看了一眼，旋即扔进摇盅里。见他没说什么，这可让汪老二暗自窃喜了片刻。见两人无异议，端起摇盅摇起来。

铛——

摇盅平稳地被放到桌上。到了下注的时候。汪老二跃跃欲试，谢晏也不急，让他先下。

汪老二自信满满的选了“小”。再看谢晏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等汪老二选完后才不紧不慢说了个“大”字。

虽然知道谢晏有钱，桌上的那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看见汪老二胜券在握的表情，谢晏还一副乱选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担忧。

两人都已下注，庄家喊着“开大开小，买定离手”在众人的注视下打开盖子。

一、五、五——大！

围看的人跟自己中了似的惊呼，反倒赢了的谢晏气定神闲，瞥见宋暄微微瞪大的双眸，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旁边来。

宋暄不是很想，没等他拒绝就被攥住手腕拉到凳子上。

“站着也不嫌累。”谢晏道：“阿暄不信我能赢？”

被他看出来了。宋暄挠挠鼻尖：“那个汪老二看起来很有把握，一看就是赌场的熟手……”

谢晏呵呵笑起来，意味深长道：“你还是见得太少了，等着看吧。”

汪老二却是盯着那三颗骰子怀疑人生，怎么会？！以前从未出过差错，一定是意外。对，意外……

“再来！”汪老二有些恼了，“这次你先选。”

谢晏随意点头：“行啊。”

第二局。

谢晏依旧押了“大”。汪老二还在犹豫中，微不可查地瞟了眼庄家。桌下庄家伸出了小拇指，见状汪老二果断再次押“小”。

骰子撞击的清脆声再次响起，落桌、开盖。

汪老二猛地站起，不可思议看着盅里的点数，连庄家都有些诧异。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再不愿意相信盅里的骰子也是事实——他输了。但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从未失手的他竟然今天连败两次！有一瞬间他怀疑谢晏做了什么手脚，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谢晏全程都坐在那，除了跟他旁边那个好看的小公子说话就没动过。难道真是庄家和他都失手了？

谢晏起身整理整理了衣服，好整以暇道：“第三局就不用比了吧。”

汪老二虽是市井了些，但这么多人看着，也没法反悔：“我愿赌服输，咱们出去说？”

谢晏颔首，将小厮装好的银两递给宋暄。

宋暄：？？！

谢晏俯身耳语：“全给你，当做是陪我出来的报酬。”

此话一出，宋暄好无负担的收下了。都这么说了，岂有不要的道理。

三人出了赌坊后找了一间食肆，在角落里寻了张桌子，点了些吃食和茶水。

汪老二也不想刚刚那事了，既然不知道对方怎么做到的，那就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知道公子想打听谁？”

谢晏：“廖富书。”

“他啊。”汪老二道：“你们找他干什么？”

“那廖富书在我弟弟这借走了一笔钱，多日未还。”谢晏张口就来。

看宋暄年纪较小，一路上都乖乖跟在谢晏旁边，也不怎么说话，汪老二没做他想就信了。

随后露出不屑的表情：“虽然我汪老二也不是啥好人，但我真瞧不起他。”

这时茶水和点心端上来了，汪老二喝了一杯后才缓缓道：“你这钱多半是要不回来了，听说之前也有人借给他钱，但无论怎么要都没有，甚至找上家门去也没用，他那父母也是个混不讲理的。”

一说起来就停不下了，汪老二干脆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这廖富书就不是个好人，虽说我也赌，但我那都是小打小闹，除了这个我从不碰其他的，他可不一样，吃喝嫖赌那叫一个精通，还不止这样嘞，他还欺男霸女！”

说到这里，汪老二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记得他前几天才成亲，你们知道新娘子是谁吗？是环春阁的余姑娘！”

“这廖富书就去听了一回曲儿，就看上人家了，人家不愿意跟他，谁知道他竟然强行……”汪老二说得隐晦，但两人都懂了。继续道：“后面他就拿着赢来的钱硬是把余姑娘赎了回去，啧啧啧……你们说人家姑娘多遭罪哦。”

宋暄忽然开口问：“那他平时可有什么仇家？”

汪老二还没听宋暄说过话呢，乍一听如琴声过耳，顿时来了兴趣。

“小公子这样的人怎么会认识他啊？”

谢晏一个眼神睨过去，冷冰冰来了句：“多嘴。”

眉眼间露出的冷峻气势可把汪老二唬着了，不再多言，问什么答什么。

“仇家不知道，倒是他和余姑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有一个男的跑到赌坊里跟他打了一架，还骂他横刀夺爱，我看多半是人家姘头找上门来了。”

宋暄咽下糕点，问：“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汪老二会想了片刻：“其他的有点不记得，那日说是来打廖富书，实际没过两招就反被打了，就一副弱鸡样。”

“你……唔，”宋暄还要再问嘴里就被谢晏塞了一块点心。

“你仔细想想，那人是不是眉毛很淡，眼神飘飘忽忽的，个子虽然高，但总是含胸贴背。”

听他这么一描述，那个人的脸好像逐渐浮现在眼前，汪老二一拍桌：“好像是！”

“行了，你可以走了。”

“这就完啦？”汪老二仿佛还没说够，看到谢晏又有些犯怵，从桌上端起一盘点心就往外走。

宋暄问：“为什么不让我问？”

谢晏轻笑一声：“大人讲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宋暄反驳道：“你见过哪个小孩这么高一个。”

“高吗？”谢晏看着宋暄的头顶，道：“不高啊。”

说不过，还有点生气。宋暄一攥拳头，握住了一堆硬硬的东西，是谢晏给他的银子。看着这些银子的面上，不跟他计较，宋暄心想。

“对了！”宋暄问出刚刚一直都很好奇的问题：“那个猜大小你怎么做到的？”

谢晏笑得意味深长，但就是不说。使得宋暄愈发好奇，连连追问。

实在禁不住宋暄好奇的眼神，谢晏终于开口：“把手伸出来。”

宋暄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刹那间，谢晏手一抖，宋暄的手掌心里陡然多出两个骰子。

“诶？”宋暄惊讶道：“怎么做到的？”

“本侯爷会的多着呢。”

宋暄掂了掂两颗骰子，还是有点不明白，问：“你把赌坊的骰子偷出来了？”

谢晏啧了一声：“在桌子上扔扔试试。”

宋暄把骰子往桌上一抛，两颗骰子翻转几下便停下，一个五点一个六点。

“继续。”

连续抛了几次，不是五就是六。宋暄眼睛都睁大了，问：“这是怎么回事？好神奇！”

看他是真的好奇，谢晏也不卖关子，捏起其中一颗道：“这可是定制的骰子，五和六中间挖空了，重心就移到了下面，为了保证这种骰子与普通骰子重量一致，又向下面注了点铁水。这样一来，无论怎么抛，都是五点或者六点。”

宋暄恍然大悟，看那两颗骰子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刚刚汪老二说的你怎么想？”谢晏问。

宋暄收起拨弄骰子的手指：“侯爷有怀疑的人吗？”

两人四目相对，下一瞬同时道。

“余雁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