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挖坑是很有讲究的，一般来说，它的长宽要比棺材的长宽要略宽敞些，坑壁也最好垂直向下，避免上宽下窄不合规规矩。眼下郭家兄妹两找不着那现成的棺材，只勉强给爹娘长兄各凑了一卷草席，那便能稍稍省些力气。

从村长家找出两个铁锹，郭呤和二哥在自家院子边掘出一宽一窄两个约一米多深的坑，汗淋淋地将爹娘和大哥抬进去，一锹一锹流着泪将土填上，直到再也见不着三个至亲的脸庞、身躯。

仰头想要抑制住无法停歇的泪水，双眼却被艳阳耀眼的光芒刺得淌出更多泪来。

郭呤擦了擦眼泪，待视线恢复清明后沉默地跟在二哥身后，穿过被晒得干燥，踏上去便掀起黄尘的乡间小道，推开最近一户人家篱笆扎成的院门。

这一天自天明到黑夜，兄妹两走了四家，也埋葬了四家人。他们是他们的叔伯婶娘兄嫂弟妹，一家家一个个都了无生气地躺倒着，等待着他们在世间最后的亲人、邻里，为他们挖出一片埋骨之地。

拖着沉重的身体，兄妹两从最后一家走出来，郭呤身上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连铁锹都留在那家，只有明日再过来拿。

兄妹两是又累又饿，他们只在中途实在饿得难受才从寻到的食物中取出一点缓解胃部的绞痛和头脑越发强烈的眩晕感。

但除此之外，兄妹两谁也没有提出要停下来休息片刻，仿若不将身体中最后一丝力气掏空，他们的神魂便无法安宁。

九叔家的院子还如他们早晨离开时那般敞开着，但并不要紧，谁还会妄图在这个一夕之间破败不堪的村庄得到什么呢？

微明的月光照亮了兄妹两的脚下，却照不见幽暗的室内。二哥摸黑向左走进沿外墙建造的半土胚、一面敞开姑且算作灶房的屋子，他找来的食物大多存在此处。

郭呤摸出火折子，揭开封口吹了吹，尖端冒出暗红色的火星。小心上前点燃门口豁了口的油灯芯，豆大的光点霎时昏昏黄黄蔓延整个屋内。

“阿妹，我们回来了。”郭呤有气无力地开口，却尽量让语气显出些生气来。

内室寂静一片。

阿妹遭受了侵害，最是需要安慰呵护的时候，郭呤深吸口气，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脚走进去。

“阿妹，你...”光暗交汇的刹那，黑暗中仿若伸出一双手掐住了郭呤的咽喉，让她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悬在空中光裸的脚似是被郭呤突然的闯入惊吓到，缓缓地轻轻地晃动着，像是风中摇摆后散去的蒲公英，又像是干枯的树枝折断前最后的脆响。

视线不受控制地沿着脚踝缓缓向上，直到那张熟悉的模糊的脸映入眼底，郭呤张开嘴，但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她的整个世界只有那张不断放大越来越清晰的脸。

一道气流无声卷起，郭呤恍若听到阿妹用那一如既往的娇俏声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姐，保重。”

“小妹，小妹，你别吓我。”身体像阿娘手中的晃动的簸箕，郭呤圆睁发痴的双眼终于随之眨动，掉出一串泪来。

听到内室的惊叫二哥立即丢下手中的木柴跑进来，他不能再失去他仅剩的亲人了。

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九妹悬空的身体映在他骤缩的瞳孔中，但下一刻，二哥只关心他的亲妹妹。好在，她终于有了反应。

二哥想将郭呤推出去，她只有十三岁，承受了太多的苦痛，不该再见到这一切。然而郭呤却像是被定住了，又像是生了根，他推不动也叫不走。

“唉...你...”二哥哽咽着转头，将九妹已僵硬的身体从房梁上抱下来。

终于，这一夜兄妹两回到了自己家中，头靠着头，相互依偎着。

油灯燃尽，室内陷入黑暗，兄妹两谁都没有动，但他们都清楚对方没有睡。

“二哥，我们入伍吧。”郭呤嘶哑的声音像是隐藏在地底常年不见阳光地虫豸。

“好。”黑暗中，二哥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像是痛苦嚎叫又像是抽泣的低吟。

“把乡亲安葬后立刻动身。”

“好。”

“杀北沙兵报仇。”

“杀。”

...

九月天气昼夜温差较大，除了行动不便的夜间，郭家兄妹两白日所有时间都用来收葬亲邻乡故，仍有许多乡人在他们来到前身体肿胀腐坏了。

足足花了七日功夫，将最后一个人的土坑填上后，兄妹两吃过干粮，提起包袱扛上铁锹趁着日光正盛时离开了这个生养他们，也埋葬了他们所有亲朋的村庄。

十里的路途兄妹两走了三日才灰头土脸地抵达，食物早在出发的那日吃光了，他们是靠沿途地里的野菜充饥，到了浦平镇郭呤饿得脑子发昏。

浦平镇比作为徐灵时第一次来要萧条许多，路上的行人少了，沿街的商铺也关了几家，倒是见不少人家门口挂着白幡。

是啊，后方的黄土村都遭了殃，作为更靠近前线的浦平镇又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呢。

“镇上不准游荡，你们的传验呢？拿出来。”一个公差模样的小吏拦住在街上看起来漫无目的行走的郭家兄妹两，用看奸细的眼神盯着他们。

“我...我们...”被恨意冲昏的头脑又饿得混混沌沌的脑子在见到官差后立即变得更迟钝，二哥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差爷，我们兄妹是十里外黄土村的村民，我们村子被北沙贼给屠了，只有我们兄妹两活下来。我们要入伍，要杀了北沙贼为爹娘乡亲报仇。”郭呤的声音像淬了毒匕首，闪着青色的寒光。

听闻是屠村中死里逃生的乡人，小吏眼神转为柔和，声音也低了几度。“我核实了你们的传验便领你们去军营。”

“传验是爹娘收着，我们真的是黄土村的人。”郭呤低下头，再抬起时双眼噙着泪。

这可就为难了，传验是必须要查的，但这两兄妹看起来一个十四一个更小，又是死里逃生挣出命来，实在是不好办。小吏蹙眉，一时不知该拿这兄妹两如何。

“他们不是奸细，领他们去吧。”一道宛如清泉般的声音流入三人的耳中，郭呤抬眸，是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文士。

“肖大人。”小吏躬身行礼，直起身时还带着犹豫。“他们...”

“这小兄妹两手掌粗糙，指腹和掌心全是茧子，是做惯农活之人，不会是间人的。”肖大人说话时和风细雨，听在郭家兄妹两耳里更显亲切。

“我们不是间人。”二哥道。

“多谢肖大人。”郭呤躬身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