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十月的晨风裹着霜意掠过街道，人行道两旁柳树的叶子被染成斑斓的金红，时不时有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柏油路上铺就一层细碎的锦毯。

街边的早点铺子升腾起袅袅白雾，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给微凉的清晨添了几分暖意。

许一娜家的老式居民楼里，天刚蒙蒙亮就热闹起来。陈景淮的车稳稳停在单元楼下，聂莞抱着装有伴娘服的礼盒跳下车，睫毛上还沾着晨起的露水。

楼道里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娜娜，粉饼放床头柜上咯！”许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擀面杖还沾着面粉，“幺女，等哈儿吃碗长寿面，顺顺利利嫁出去！”

“要得要得！”许一娜的声音从卧室飘出来，带着几分娇嗔。

推开门，只见房间已经布置得喜气洋洋，红色喜字贴满玻璃窗，床头挂着的红绸带系着花生、桂圆，寓意早生贵子。化妆师正拿着化妆刷在许一娜脸上细细描绘，她身上的秀禾服金线刺绣在晨光里泛着微光，龙凤图案栩栩如生。

聂莞刚把礼盒放下，美琳就扑过来搂住她的肩膀：“救命啊！这伴娘服也太显黑了！我都当三次伴娘了，也不晓得啥时候才能穿自己的婚纱。”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指尖轻点着脸颊上的腮红。

小蕊正在往头发上别珍珠发饰，闻言笑道：“你赶紧把张哲套牢啊！不然明年还得给莞莞当伴娘，到时候咱们伴娘团都成专业户了！”

“前几个月我还给洋洋当伴娘呢，转眼间就轮到自己了。”许一娜任由化妆师摆弄着头饰，眉眼弯弯，“美琳你别着急，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但愿吧！”美琳对着镜子挑眉，忽然转头问，“洋洋啥时候来？”

聂莞整理着裙摆轻笑：“这会儿肯定还在睡懒觉呢，她和郑旭直接去酒店。孕妇嘛，多睡会儿也好。”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喧闹声。沈逸带着伴郎团风风火火地冲上楼，敲门声震得门板直响：“一娜！开门！我来接你了！”

“没那么容易！”美琳一把扯过提前准备好的红绸，和其他伴娘一起把卧室门堵得严严实实，“先回答问题！新娘最喜欢的火锅蘸料是什么？第一次约会在哪里？”

“香油碟加折耳根！人民公园！”沈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伴随着伴郎团的哄笑。

门缝里塞进一个红包，美琳眼疾手快地抽出来，继续刁难：“不行！还要唱首情歌！”

吴峰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沈哥，快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我们给你和声！”

门内门外笑作一团。许妈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走进来，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汤汁飘着葱花和香油：“娜娜，来吃口面，以后的日子长长久久。”

许一娜接过面碗，眼眶微微泛红。

沈逸在门外喊：“老婆，给我留一口！”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摄影师举着相机来回跑动，镜头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幕。

好不容易开了门，沈逸第一眼就看见穿着秀禾服的许一娜，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许爸爸抹了把眼角，把女儿的手交到沈逸手里，声音有些发哽，用浓重的川渝口音说道：“好生对她哈，莫要让她受委屈。”

下楼时，吴峰走在小静旁边，盯着她粉色伴娘服下纤细的腰肢，结结巴巴地说：“小静，你今天……真好看。”

小静耳尖泛红，低头加快了脚步。

一行人走到楼下，秋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织就一片碎金。聂莞拖着许一娜的秀禾服下摆，小心翼翼地跟着往外走。藕荷色伴娘服的裙摆扫过台阶，珍珠装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婚车缓缓驶入酒店，隔着车窗便能望见宴会厅外热闹非凡。巨大的红色拱门缀满白粉色的玫瑰，两侧立着印着“沈许联姻”烫金字样的迎宾牌。

迎宾区最醒目的位置摆放着巨幅婚纱照，照片里沈逸西装笔挺，揽着穿白纱的许一娜，两人倚在海边夕阳下，许一娜笑得眉眼弯弯，沈逸眼底盛满温柔，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快快，从侧门进化妆间！”美琳指挥着伴娘团护着许一娜下车。刚进化妆间，造型师就捧着主婚纱迎上来，抹胸设计缀满手工缝制的珍珠，裙摆铺展开足有三米长，后背是若隐若现的蕾丝镂空。

“一娜，你快看，这拖尾比试纱时还闪！”聂莞举着手机对着婚纱拍照，小蕊已经蹲下身帮许一娜换鞋，“快把秀禾服脱了，沈医生那边堵门拖太久，仪式要开始了！”

宴会厅外，郑旭扶着崔洋走到女方家属席。崔洋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去年我结婚时一娜还是伴娘呢。”

郑旭帮她摆正靠枕，“你悠着点，别被旁边小孩撞到。”

说话间，沈逸父母正站在签到台旁迎客，沈父穿着深灰暗纹西装，胸袋别着白色康乃馨，沈母一袭香槟色真丝旗袍，盘发间点缀着珍珠发簪，两人笑意盈盈地与宾客寒暄，举手投足都是世家风范。

不远处的长椅上，沈逸的爷爷奶奶正戴着老花镜追随着大孙子的身影，嘴里笑道：“小时候淘气的不像话，现在西装一穿，倒是人模狗样了。”

“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许一娜攥着沈逸的手，婚纱内衬的蕾丝蹭得她发痒。

沈逸掏出丝帕替她擦汗，“放轻松，待会儿我牵着你。”

这时，音乐声骤然响起，宴会厅的雕花大门缓缓敞开，暖黄色的追光灯下，大屏幕正滚动播放两人的婚纱照片。

“现在有请新郎新娘入场！”司仪话音刚落，沈逸揽住许一娜的腰，两人踏着铺着花瓣的红毯缓缓走向舞台。

聂莞带着伴娘团候在台下，随时准备整理婚纱裙摆。证婚人致辞、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当沈逸掀开许一娜的头纱时，宴会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二楼的宾客都探出身子拍照。

许妈妈攥着许爸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在暖黄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抹着眼角，小声嘟囔：“我屋头那个妹儿啷个就嫁人咯……”

许爸爸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泛红的眼眶，“嫁得好斗成，嫁得好斗成……”老两口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红毯上的女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眼底却盛满不舍。

沈逸父母站在主桌旁，沈父抬手示意宾客入座，举止间透着儒雅；沈母则热情地招呼着前来道贺的亲友，时不时轻拍对方的手臂，笑容温柔又得体。

婚礼仪式结束后，宴会厅瞬间热闹起来。服务员推着餐车穿梭席间，各色佳肴陆续上桌，糖醋排骨的酸甜、清蒸鲈鱼的鲜香、佛跳墙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许一娜换上一袭酒红色鱼尾礼服，丝绸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裙身上绣着细密的金线牡丹，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生姿。礼服的深V领口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后背是大片镂空设计，仅用几条金线缠绕勾勒，性感又不失端庄。她的长发高高盘起，点缀着珍珠发饰，妆容比仪式时更明艳动人，整个人美得夺目。

美琳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饿死我了！忙活一上午，可算能吃饭了！”

小蕊笑着戳她胳膊：“美琳你好歹注意点形象，也不怕被别人看了笑话！”

崔洋也跟着打趣：“就是，小心以后张哲看见你这模样吓跑了！”

美琳白了她们一眼，又夹了块虾，“管他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当伴娘！”

陈景淮挨着聂莞坐下，动作轻柔地给她碗里夹了道她爱吃的蟹粉豆腐，低声说：“累坏了吧，多吃点，一会儿我们就回家好好休息。”

聂莞抬头冲他笑了笑，心底涌起一股暖意。

正说着，吴峰突然凑到美琳跟前，坏笑道：“美琳，你都当三次伴娘了，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啊？我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美琳翻了个白眼：“去去去，你和小静先结婚再说。”

这话惹得小静脸瞬间红透，轻轻捶了下美琳。

这时，沈逸牵着许一娜来到这桌敬酒。众人纷纷起身，陈景淮端起饮料，笑着说：“新婚快乐！”

吴峰却咋呼起来：“不行不行，今天必须得喝酒！”

小静赶紧捅了捅他，小声说：“别闹了！”

沈逸神秘一笑，揽住许一娜的腰：“酒我替一娜喝吧。”

“那可不行！”美琳立刻反对，“今天是你们大喜日子，必须喝点！”

许一娜脸涨得通红，羞涩地看了眼沈逸。沈逸清了清嗓子，笑得一脸幸福：“一娜怀孕了，不能喝酒。”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小蕊最先反应过来，拉着许一娜的手激动地说：“天啊，一娜你也太会藏了！”

美琳瞪大了眼睛：“几个月了？我们怎么没发现！”

许一娜有些不好意思：“已经两个月了。”

“哎呀我的天！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啊！”美琳猛地一拍桌子，惊得邻桌宾客都侧目看来，她却浑然不觉，拽着许一娜的手腕直摇晃，“早知道就不让你穿那么紧的婚纱了，万一勒着小宝贝可怎么办！”

小蕊迅速的掏出手机：“不行，我得赶紧发个朋友圈，这么大的喜事必须昭告天下！”说着已经噼里啪啦打字，还不忘把刚拍的敬酒照往上贴。

崔洋摸着自己的孕肚，开起了玩笑：“这下咱们以后可以约着带娃了，说不定还能结个娃娃亲呢。”

聂莞紧紧握住许一娜的手，真诚地说：“恭喜你一娜，一定要幸福！”看着许一娜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聂莞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为好友的喜悦，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就像当初得知洋洋怀孕时那样。她和陈哥一直没有避孕，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有一个自己的宝宝。

陈景淮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无声地安慰着她。

婚礼散场时，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恍如白昼。沈逸和许一娜并肩站在门口，新人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

聂莞上前拥抱时，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娜，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

聂莞和陈景淮走向停车场，十月的微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车内暖气融融，可聂莞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只觉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都模糊不清。

陈景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余光瞥见她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终究只是将车载音乐声调低，任由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到家时，聂莞扯了扯勒得发疼的耳垂，珍珠耳坠在灯下晃出细碎的光。“我去洗澡。”她声音闷闷的，高跟鞋被随意踢在地毯上。

浴室的水流声响起时，陈景淮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从橱柜里翻出她最爱的茉莉茶包。热水冲下的瞬间，茶叶在杯中舒展，袅袅茶香漫过厨房。

等聂莞裹着浴巾出来，额前碎发还滴着水。吹风机的嗡鸣声突然在身后响起，陈景淮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拨开纠结的发丝。“先把头发吹干，小心着凉。”他的声音混着热风拂过耳畔，聂莞盯着镜中交叠的身影，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吹风机的嗡鸣戛然而止。陈景淮将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屈腿盘坐，任由聂莞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腿间。

陈景淮这时开口劝道：“莞莞，别难过了，我们以后也会有孩子的。”

头顶的吊灯在天花板投下暖黄的光晕，聂莞望着跳动的光斑，突然哽咽出声：陈哥，我不是着急要孩子，而是我这辈子到底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洋洋怀孕时我这么想，现在一娜也有了……可我的肚子却像块石头。”泪水渗进他的裤腿，洇出深色痕迹。

陈景淮的手指轻轻梳理她半干的长发。“还记得今年夏天时，我们在川渝老家看日出吗？”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云层厚得像棉被，我们两个都以为看不到太阳了。可等了半小时，阳光还是穿透了缝隙。”他俯身与她对视，拇指擦去她脸颊的泪痕，“生命的事急不得，就像那场日出，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聂莞攥紧他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害怕……害怕真的失去做母亲的机会。”

“你看窗外。”陈景淮将她转向落地窗外的城市上空，“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新生命诞生，也有人选择不要孩子。我们的人生不是单选题。”他将她冰凉的手捂进怀里，“你是我的妻子，是聂莞，然后才是‘准妈妈’。就算没有孩子，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光，去旅行、养猫、把阳台种满你喜欢的玫瑰花。”

聂莞埋进他怀里，听着熟悉的心跳声渐渐平复。陈景淮的下巴抵着她发顶，又轻声补充：“况且当时医生说还有怀孕的几率，我们慢慢来，不着急。就算最后真的没有……”他收紧手臂，“我保证以后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我们老去。”

聂莞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她伸手环住陈景淮的腰，声音闷闷地说：“可是每次看到别人怀孕，我就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我……”话未说完，又被一阵哽咽打断。

陈景淮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晃了晃：“你还记医院那只流浪猫吗？你蹲在地上逗那只胆小的狸花猫，它躲了整整十分钟才敢蹭你的手。有些缘分啊，就是要多等等。”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别给自己压力，放轻松，说不定好孕就会主动的送上门来了。”

聂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陈哥，我们明天去郊外看枫叶吧？听说最近红得正好。”

“好啊！”陈景淮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们在做点你爱吃的饭团和小零食，坐在外面野餐一顿。”

“还要带上相机！”聂莞兴致勃勃地补充，“我要拍好多照片，等以后……”她的声音突然顿住，陈景淮却了然地接过话头：“等以后，给我们的小宝贝看爸爸妈妈年轻时的样子。就算没有小宝贝，这些照片也是属于我们的美好回忆。”

聂莞靠在他肩头，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聂莞被厨房里飘来的香气唤醒。她披着外套走到厨房，看见陈景淮正戴着围裙做饭团，头发乱糟糟的却一脸认真。

“醒啦？”他笑着转过身，“快来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聂莞咬了一口饭团，笑眯眯的说道：“嗯，好吃。”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陈景淮身上，勾勒出温暖的轮廓。她突然觉得，或许幸福不必只有一种模样，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未来就充满了期待。

“陈哥，”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你。”

陈景淮搂住她的腰，笑得灿烂：“谢什么？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人生，当然要一起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