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中午，聂莞和同事们一同来到食堂，打了饭菜后找了个空位坐下。

崔洋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嘴里还塞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问：“莞莞，怎么最近都没见陈哥过来找你啊？”

聂莞正往嘴里送着饭菜，闻言手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强装镇定，咽下口中食物，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他啊，他工作忙呗，白天得休息，晚上还得出车。”

崔洋点了点头，又扒拉了几口饭，接着说：“我本来还想着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出去吃个饭、唱唱歌呢，热闹热闹。”说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下个月就要考核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专业知识，根本没时间出去玩，书都看不过来呢。”

聂莞笑了笑，安慰道：“考核要紧，等考核结束了，有的是机会聚。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有什么不懂的，咱们可以一起讨论讨论。”

“别提了，”崔洋皱着眉，放下筷子，开始大倒苦水，“那些医学术语和病症诊断，我感觉自己记了就忘，一做题就错，愁死我了。尤其是关于各种急救设备的操作规范，好多细节，我老是搞混。你看，干活的时候什么都会，一到笔上谈兵时就掉链子，我真是服了我自己。”

聂莞耐心的等崔洋说完，才开口道：“其实这些内容都是有规律的，你可以把相似的病症和设备操作列个表格，对比着记忆，这样会清晰很多。像心肺复苏的操作步骤，你就按胸外按压、开放气道、人工呼吸这个顺序，一步一步记，多在模拟人上练习几次，加深印象。还有那些医学术语，你结合实际案例来理解，就没那么难记了。”

崔洋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莞莞，还是你有办法！要不，你再给我讲讲关于急诊常见病症的处理思路呗，我这块也有点迷糊。”

聂莞刚要开口，这时，旁边的小静端着餐盘凑了过来，笑着说：“算我一个，算我一个！我也想听听莞莞姐的经验之谈，感觉每次面对不同的急诊患者，我都有点手忙脚乱的。”

聂莞不禁笑了起来：“行，等找个时间咱们一起复习。”

小蕊眼疾手快，立马高高举起手，笑容灿烂：“加上我一个。”

聂莞笑着点头：“好，没问题。”

崔洋说道：“要不这周六趁着咱们一起休息，去我家怎么样？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正好你们可以尝尝我妈妈的手艺。”

小静第一个举手赞成，小蕊也跟着点头如捣蒜：“好呀好呀，一想到崔洋妈妈做的好吃的，我复习都更带劲了，感觉知识都能多往脑袋里钻几分。”

小蕊也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这个主意太棒啦！”

这时，吴峰满脸写着遗憾，撇着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餐盘里的饭菜，闷闷不乐地说：“我那天还得上班，去不了咯。”

周鑫好笑的看着他，打趣道：“人家姑娘家逛街你要跟着，人家一起学习你也要跟着。怎么，你是要跟人家当姐妹吗？”

吴峰被周鑫这么一调侃，脸涨得通红，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道：“我这不是想多学习学习嘛，而且大家一起多热闹啊，哪像你，就知道看我笑话。”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周鑫拍了拍吴峰的肩膀，笑着说：“得嘞，你好好上班，争取下次在跟人家当姐妹。”

大家说说笑笑间，聂莞发现今天的许一娜特别的沉默，低头吃饭一言不发，以前虽然她也不怎么和大家交流，但是遇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也会跟着一起笑，可今天的许医生尤为沉默。

聂莞心里隐隐的担忧着，在她的心里，许医生已经成为了不可或缺的好朋友。

许一娜没什么胃口，餐盘里的饭菜还剩下大半，端起餐盘就走了。聂莞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越发不安，匆匆扒了几口饭，便也跟了上去。

聂莞看见许一娜并没有朝出口走去，而是打开了旁边楼梯间的门，她脚步顿了顿，还是抬脚跟了进去。

等她走近时，隔着门她就听见楼梯间里传来许一娜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其间还夹杂着用川渝老家方言跟家人打电话的声音。聂莞听不太懂，但那满含悲戚的语调让人心生不忍。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许一娜背靠着墙，身体微微颤抖，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慌乱地抹着眼泪。看到聂莞进来，她慌乱地想要掩饰，匆忙挂了电话，手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可那通红的双眼和止不住的抽噎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娜……”聂莞轻声唤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别憋着，和我说说吧。”

许一娜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开口：“我爸……查出来是胃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悲恸的哭声。

聂莞的心瞬间像被重锤击中，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许一娜，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真的很难过听到这个消息，你现在心里肯定特别煎熬。”

许一娜靠在聂莞肩头，泣不成声：“我该怎么办啊？我在这儿工作，离家那么远，根本没法在他身边照顾。可医院最近又这么忙，我要是请假回去，肯定给大家添麻烦……”

聂莞静静的听着，心中一动，说道：“一娜，有没有可能是你老家那边的误诊？你爸的片子你看过吗？”

许一娜迷茫地摇了摇头，眼里瞬间蹦出一丝希望的曙光：“我……我没看过，当时家里人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整个人都懵了，光顾着哭，啥都没问清楚。”

聂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笃定地说：“别慌，咱们先冷静想想。现在医疗误诊的情况虽说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赶紧联系家里人，让他们把片子拍给你，咱们医院这么多专家，找几个权威的帮忙看看，说不定还有转机。”

许一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点头，手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正要拨号，却又犹豫了：“可这合适吗？会不会太麻烦大家了……而且，就算看了片子，要是结果还是一样，我该怎么办……”说着，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聂莞握住她颤抖的手，安慰道：“一娜，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大家都是同事，更是朋友，你现在有困难，我们肯定会帮你。再说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咱们也得试试，总好过干等着难受。要是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那咱们再一起想办法，陪你度过这个难关，你不是一个人。”聂莞想起自己住院时，许一娜忙前忙后，不辞辛劳，这次人家遇到了困难，她定要帮一把。

许一娜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后，她用带着哭腔的方言和家人快速沟通着，让他们尽快把片子拍过来。挂了电话，她看向聂莞，眼中满是感激：“聂莞，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窿，整个人都没了方向。”

聂莞拉着她在楼梯台阶上坐下，轻声说：“咱们是姐妹，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先别太担心，等片子来了，咱们去找李主任，他在肠胃方面可是权威，经验丰富得很，说不定能看出不一样的门道。”

不一会儿，许一娜的家人把他爸爸的胃镜检查报告和病理切片玻片图像发了过来，同时还有腹部增强 CT 的影像资料。聂莞陪着许一娜，心急如焚地一路小跑到李主任办公室，紧张又忐忑地把这些资料递了过去。

李主任戴上眼镜，先是拿起胃镜报告仔细研读，上面详细记录着食管黏膜的状况、胃体胃窦的形态、以及可疑病灶的位置、大小与形态特征，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仿佛是决定命运的密码。

紧接着，他打开观片灯，将病理切片玻片置于灯下，透过显微镜，专注地观察着细胞的形态的变化，随后，他又转身坐到电脑前，打开腹部增强 CT 的影像，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满脸期待的两人，缓缓开口：“从目前这些资料来看，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胃部的肿瘤病灶较为明显，病理结果也倾向于恶性，而且有局部淋巴结转移的迹象。不过，还不能就此盖棺定论，影像上有些细微之处还需要进一步甄别。”说着，他拿起笔，在纸上圈圈画画，向两人解释一些关键的影像表现和可疑点。

聂莞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几个关键问题，比如某种影像特征出现的概率、后续检查的方向等。许一娜则紧咬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李主任看着许一娜，目露慈祥：“孩子，别太灰心，我建议尽快带老人来咱们医院，重新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包括更精准的基因检测，看看是否有合适的靶向治疗药物可用。咱们医院在这方面有专业的团队和先进的设备，多一些检查手段，说不定就能多一分生机。”

虽然没有等来彻底的好消息，但这一丝希望就像黑暗中的明灯，让许一娜重新振作起来。她感激地向李主任鞠了一躬，转身紧紧抱住聂莞：“聂莞，咱们还有机会，我要带我爸来咱们这儿复查。”

聂莞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对，咱们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你放心去安排，医院这边的事，大家都会帮你兜着。”

回到科室后，大家都知道了此事。崔洋第一个走上前，拉住许一娜的手说：“许医生，别太担心，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小静和小蕊也围了过来，小静眼眶微红，轻声说道：“一娜姐，你这一路回去要注意安全，要是有啥紧急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小蕊则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许一娜：“许医生，给，擦擦眼泪，你要坚强，叔叔肯定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聂莞把李主任的建议跟大家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后，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谋划策，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关切。

吴峰挠挠头，说道：“我有个同学在检验科，要是需要做基因检测，我去跟他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加快点流程。”

周鑫也跟着点头：“我认识几个搞肿瘤研究的专家，我去联系联系，看能不能提前咨询下情况，多了解点前沿信息总归是好的。”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关怀与帮助下，许一娜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接下来许一娜请了假，买了车票，踏上了回老家的路途。

而急诊室的众人，在忙碌的工作之余，也时刻惦记着许一娜和她父亲的情况，默默为他们祈祷着。

几天后，许一娜带着父亲辗转来到了医院。聂莞提前帮她联系好了住院事宜，一见到许一娜，便急忙迎上去，帮着拿行李，关切地询问着路途上的情况。

“一路上还算顺利，就是我爸他……”许一娜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她身旁的父亲身形消瘦，脸色蜡黄，却还强撑着精神对聂莞笑了笑。

聂莞看到许一娜憔悴的一张脸，心里不好受，看来许父的病已经压垮了平日里一身傲骨的许医生了。

到了病房，同事们早已贴心地将床铺整理好，还备上了热水瓶、崭新的脸盆毛巾等生活用品。

许一娜看到大家为她和父亲做了这么多，眼眶又红了。

许父刚住下，各项检查便接踵而至。聂莞陪着许一娜，楼上楼下地奔波，取报告、送样本，忙得脚不沾地。每一项检查结果出来，聂莞都会第一时间找到医生询问详情，用笔记下关键信息，再耐心地转述给许一娜，生怕她遗漏重要细节。

每天清晨，聂莞总是提前半小时到医院，先去病房看看许父的情况，接着帮许一娜打来早餐，看着她吃下几口，才放心地去交接班。工作间隙，只要稍有空闲，聂莞就往病房跑，和许一娜一起照顾许父。

其他同事们也没闲着，崔洋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帮忙整理许父的病历资料，将各项检查报告按照时间顺序、检查类别整理得井井有条，方便医生随时查阅；小静和小蕊则负责在网上搜索各种胃癌患者的康复案例，打印成册，给许一娜送去，希望能给她一些信心和鼓舞；吴峰和周鑫时不时就跑去检验科和专家办公室，跟进检查进度和咨询最新治疗方案。

终于，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令人欣喜的是，找到了一种较为合适的靶向治疗药物。李主任立刻组织了多学科会诊，根据许父的具体情况，制定了一套个性化的治疗方案。

治疗初期，许父的身体出现了一些不良反应，呕吐、乏力，看着父亲受苦，许一娜心疼得直掉眼泪。

聂莞一直陪在她身边，轻声安慰：“这是药物起作用的正常反应，熬过这一阵，说不定就慢慢好转了，叔叔这么坚强，一定可以挺过去的。”

有一回，许父做完化疗，副作用强烈，呕吐不止，许一娜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手忙脚乱地找护士拿止吐药。

聂莞匆匆赶来，轻轻拍着许父的后背，安慰道：“叔叔，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这是正常反应，说明药物在起效呢。”边说边帮着清理秽物，有条不紊地协助护士给许父做护理。

夜晚，医院的走廊灯光昏黄。聂莞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工作，却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又来到许父病房。她知道，许一娜此刻心里定是焦虑难安，她陪坐在床边，轻声说道：“一娜，今天我问过医生了，叔叔这疗程的指标还算稳定，你别太担心，得照顾好自己，叔叔还指望着你呢。”

许一娜靠在聂莞肩头，轻轻啜泣：“莞莞，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每天看着爸遭罪，我心里像刀绞一样。”

聂莞轻轻拍着许一娜的后背，柔声说道：“咱们是同事，更是朋友，这种时候我怎么会不在你身边呢？你别太难过，叔叔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要是你垮了，叔叔会更心疼的。”

许一娜轻轻点了点头，对聂莞笑了一下：“我爸现在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了，你也不用总往病房跑，我没事的，你有时间还是多休息一下吧，你看你最近瘦的都脱相了。”

聂莞惊讶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有脱相了吗？”

许一娜见聂莞这副萌萌的样子，难得的笑了出来，“好了，你是咱们科室最漂亮的了。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家休息去吧。”

聂莞才反应过来许一娜这是在打趣她呢，嗔了她一眼便站起身，看了看病床上熟睡的许父，说道：“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许一娜一直送她到电梯间，聂莞进电梯之前又回过头说道，“明天早上我给你煮粥和小笼包吃。”

许一娜微笑的点点头，直到电梯门合上时才卸下脸上的笑容。她疲惫的回到病房里，这段日子的疲惫和照顾父亲的操劳快要把她给压垮了，但是她不能倒下，老家的母亲还等着她父亲平安回去呢。

想到这里，许一娜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妈……”

“一娜呀，啷个咯？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你爸有啥子情况咯？”电话那头，母亲急切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乡音，像是一阵风，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