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的人会不幸

晨雾在窗棂凝结成珠，林乔回头看向窗外。

朝阳照得空气里尘埃飞扬，清脆蝉鸣弹奏着独属于夏日的小提琴曲。窗沿下的三角梅被晒得打蔫儿，油绿的叶片蜷在阴影里纳凉。偶尔传来阵阵自行车铃声，惊飞一片觅食的鸟雀。

她刚才明明用余光瞥见有个人影站在那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咔嗒。

防盗门被推开，叶知晓扶着门框的手泛出青白。晨光在他身后炸成碎片，逆光的轮廓里，林乔看不清他的样子。

但莫名觉得，那双一贯冰冷的眼眸突然有了温度。

如盛夏徐来的风，让衣摆拂动的角度都分外温柔。

林乔没急着向他说明这一切，趁老太太还能维持平静，抓紧喂完碗底最后一勺鸡蛋羹。

叶知晓反手关上门，在玄关磨磨蹭蹭脱着外套，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都没问出来。林乔将空碗放在一边，抽出一张新买的消毒湿巾擦拭旧木桌上的食物残渣。

“林老师批的假，”不等对方问，她主动解释，“早上和中午我们过来帮忙，晚上是林老师和社区的志愿者陪护外婆。”

叶知晓来不及细品这话里的“我们”代表什么，陆望川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他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身上系着透明的一次性围裙，一双崭新的限量版篮球鞋踩在被油渍浸包浆的瓷砖。

他站在那儿，与屋中纷杂格格不入。

唯一与他画风相同的，是不远处的林乔。

所以，“我们”，指的是她和陆望川。

叶知晓眸中涌上的温柔刹那消失殆尽，林乔眼见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变得冷冽，寒意刺得她眉心发紧。他重重把外套甩在鞋柜上，拉链垂下来，砸得鞋柜叮当作响。

“好玩？”

他挑眉问。

陆望川看得出他不大高兴，却听不懂他的意思，只好愣在厨房门口进退维谷。

林乔随手把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桶，坦然回答：

“别人不知道，林老师对外说我们两个参加学校的班干部培训。”

叶知晓锋利的眼神稍敛去几分寒意，却依然未曾从林乔脸上移开。

林乔看出他生气了，气她把他的私事广而告之。可她好像只猜对一半——

毕竟，他那张臭脸分明还给她摆在儿。

“陆望川，”她说得大义凛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外婆吃完饭了，你去打个车，我们回学校顺便把他送回医院。”

“好。”

陆望川不多废话，取下围裙叠好塞进厨房的柜子里，拎起客厅地上的书包先出了门。叶知晓很配合地侧了一下身子，陆望川擦着他的肩膀经过时，又向后仰了仰脖颈。门外的光线从两人的间隙漏进来，在地面投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将影子劈成互不触碰的两半。

哐。

陆望川离开后，叶知晓几乎是把门撞上的。

老旧的门板震颤不止，控诉着他的粗鲁。

“是林老师让他和我一起来的。”

林乔的声音很轻。

但足够浇熄叶知晓心底残存的、不知名的星点怒火。

“嗯。”

叶知晓答得太快，快到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待对上林乔眼里晕开的笑意，才欲盖弥彰般补了一句：

“关我屁事。”

“不生气了？”

“谁生气了？”

“狗生气了。”

“……”

看来学习好还是有用的，斗嘴的时候能一招制敌。

叶知晓背靠鞋柜，别过头不再看林乔，揣在裤兜里的手却反复摩挲着什么。林乔看见那东西露出的一丁点儿包装，似乎是一只未拆封的医用口罩。

她把藏在衣兜里的口罩往更深处压了压，特意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纷飞的尘土和花粉，继而直勾勾地盯着叶知晓裤兜里飘出的一角包装纸：

“有口罩吗？”

叶知晓蹙眉：

“又不带？”

林乔耸耸肩膀故作无奈，然后心安理得地接过他递来的那只口罩。

陆望川叫的车来得很快，为了避免不小心碰到伤病号，林乔特意把他安排坐在副驾驶。早高峰时分，回医院的路有些堵车，叶知晓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后视镜里的林乔，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没戴口罩的话，她来的时候是怎么穿过小区里那条花粉浓度惊人的路来到他家的？

现在才想通，显然已经晚了。

他刚好预感她今天可能会来，所以提前在医院门口的药店买了个口罩。

所以她“刚好”需要。

空调冷气簌簌掠过耳际，叶知晓的右手虚搭在车窗边沿。柏油路蒸腾的热浪在玻璃外扭曲变形，陆望川翻动竞赛题集的纸页声像蚂蚁蚕食树叶，原本流畅的笔迹顿在某一题下方。林乔简单瞄了一眼题目配的坐标系，指尖悬在图形上空画出一条直线：

“辅助线。”

“厉害，”陆望川由衷称赞，“你也参加过奥赛？”

“没，”林乔强迫自己转头欣赏窗外的风景，从数学题中抽离出来，“猜的。”

“猜这么准，”陆望川笑着调侃，“运气也是天赋的一部分。”

叶知晓听到这里时选择垂下头，任空调的凉风灌进衣领。

市中考状元肯定不会介意有人在出租车上解数学题。

却未必不会介意靠着体特加分才踩线考入七中的差生。

发动机的噪声淹没了一声苦笑，他抬眼望向车窗上三个人的倒影，林乔与陆望川安静并肩，仿佛和他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出院那天，月考复习周伊始。

七中根据入学考试成绩分配复习周的课程，林乔和陆望川继续留在一班，班级后十名则被分配到后面的班级上课，叶知晓赫然在列。学业繁重，每天只有中午能在食堂见一面。一班不拖堂，班上学生最早占领食堂，常常叶知晓刚到，林乔已经在交还餐盘了。

月考放榜那天，林乔睡了一整节物理课，直到林琅拿着成绩条进班才迷迷糊糊坐起来。

“这次咱班考得不错，”林琅语气里透着欣慰，“有二十名同学排在年级前五十。”

她举起刚裁好的成绩条晃了晃，逐一读起来：

“陆望川，第1名，再接再厉！”

“张若瑶，第4名，进步特别大！”

“朱乐吟，第365名，我的宝贝儿，你是要送老师365个祝福吗？”

林琅一句话逗得全班哄堂大笑，朱乐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走到讲台前领成绩。林琅不吝啬鼓励，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比起中考成绩已经进步很多了，继续加油！”

“接下来——”

读到倒数第二张成绩单，林琅的神色骤然变得复杂。

她清了清嗓子，把音量一压再压：

“林乔，671名。”

一瞬间，教室鸦雀无声。

高一年级共672人，市状元考了倒数第二。

朱乐吟一双大眼睛快要瞪出来，震惊看向最后一排的林乔。

倒数第二名本人却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平静站起身，淡定接过成绩单。

自诩能言会道的林琅此时居然无言以对，唯有双眉紧皱，深深叹了口气。

还剩最后一张。

林琅不读了，朝坐在后门旁边的叶知晓点了点头，后者自觉把第672名的成绩认领走。

叶知晓路过林乔，见那张成绩单被随意丢在笔袋，她没精打采趴在桌上，将头埋进臂弯。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刚考了倒数第二的人，总不会太高兴。

转身坐回第一列尾的位置，叶知晓的指节擦过课桌边缘的倒刺，木屑钻进指甲缝的疼痛异常清晰。

不过，胸膛靠左好像有某个地方更疼——

看吧叶知晓，靠近你的人，真的会变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