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旅途

但没人敢说什么。最年轻的那位女佣害怕的低下头，显然母亲是从她那里得知女儿的房间，并且没被告知蝰蛇先生也住在那里。气氛正尴尬的时候，蝰蛇突然虚假的热情起来，他亲切造作地向瓦林太太行礼，夸张的嘘寒问暖，又给瓦林先生递烟，把他拖到花园里去吸。蝰蛇并不吸烟，所以屋里没有设置吸烟室，也没有那种令人不快的乌烟瘴气。在这些方面他表现的异乎寻常的自律——他总是晨练，给她做早餐，跟沙龙里听到的那些富商夜夜笙歌的病态生活方式完全不一样。

母亲趁机拉住艾米，问她蝰蛇什么时候娶她。艾米只好说不知道，母亲又语重心长的说，得让他承诺，不然怀上孩子了他又不要你怎么办。然后又说这儿好，要搬来住，把艾米吓得目瞪口呆。

不过事情当然是蝰蛇说了算。之后的购物和游玩他都出手阔绰，浮夸热情，让两老受宠若惊，但一回家就带着艾米躲回房间，避而不见，十分冷淡。不得不说他这套确实治住了父母，他们住了两天就识趣的说要回去了，艾米松了一口气。

一个月后艾米和蝰蛇也踏上了返乡的路。他们计划先从飞轮城坐飞艇到神垂之城，再从那里转乘飞艇到克里夫特，然后坐火车到泼点城，最后买一辆车开回灰色镇。飞艇航线和设计已经进步了不少，客舱是封闭的不再吹劲风，通透的玻璃窗把远方飓风海岸的美丽景色展现无遗。破旧的小渔村仿佛油画上的霉斑，这一点那一团的散布在风景里，硌眼却真实。

艾米已经有两年没有回过灰色镇，此刻颇有点触景生情。高中的好友除了鲸吉，都留在镇上务工或者成了谁的妻子。

“你回过去吗？飓风海岸的渔村？”她想起蝰蛇是个渔民。

“没有。”

“为什么？不回去炫耀一下出人头地了吗？”

“有病。”

“家族里没人了？孤儿院呢？没有恩人？没有狐朋狗友？”看蝰蛇兴趣缺缺的样子，艾米来劲了。她用胳膊肘戳他，故作亲昵的依在他身上。

“那个男人□□了我的母亲，有一天还打死了她，埋在后院里。”他看着窗外，浅色的眼里云层滚动，开始面无表情的讲述一个恐怖故事：“他总是喝的酩酊大醉，打砸那个破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我。有天晚上他又叫我给他倒酒，我不知道倒了什么东西，他喝了，死了。然后我被村长送到镇上教会的孤儿院里。”

“呃……对不起。”艾米感到愧疚，她不应该揭人伤疤。她应该想到的，天呐。她试图坐直身体严肃的再次向他道歉，接受他的批评或反唇相讥，但蝰蛇搂紧了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弹。

“孤儿院是个好地方。虽然经常挨打，但我能吃饱。”他瞟过来，又露出那种让人汗毛倒竖的阴险笑容。

“你不要这样！想起难过的事可以哭！我的肩膀借给你，这不丢人！”艾米猛的挣脱他的钳制，倾身向前，用力捧住他的脸颊，低声但坚定的说。她是情绪化的人，但她知道像蝰蛇和鲸吉这种外表坚强的人崩溃起来的模样——他们似乎不需要别人支持，不会伤心不会哭泣，坚如磐石——但其实一敲就碎。鲸吉失去家人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掉，可她总说她弟弟病了，母亲在照顾他——实际上他们已经死了，她用幻觉来镇静自己。

“我不难过。”蝰蛇诧异的看着她。“捐给孤儿院的那点东西实在不够吃，我就背地里抢劫那些弱小孩子的。院长是个好心肠但坏脾气的布道师，每次知道了就痛揍我一顿。不过我可耐打了，一点不悔改。”

艾米无法想象持续饥饿的滋味，她要干很多活，但不用挨饿，干活肚子饿的时候，就想着等会儿能吃顿饱的，力气就来了。她摩挲蝰蛇的脸，他额上有一道长疤，给他其实还算耐看的面庞平添了险恶。

“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根本不会有人收养，”他抓住她的双手拉下来握住，眼角轻松的笑意好像这个故事的主角与他无关，“院长太太把我送到渔船上去做杂役，那是很苦很累很危险的活计。孤儿院里比我大的男孩都轮流去工作挣点收益，但我就不许再回去了。”

艾米开始痛恨自己的共情能力，她差不多要同情这个流氓了。

“所以我永远不会回去的。”

蝰蛇放开她的手，再次看向窗外遥远的海岸。此刻神垂之城进入视线，这里有至上神教最大的神宫远古圣殿，通往至上虚空的高塔林立，虚幻而庄严。

“院长夫妇好多年前就病死了。破破烂烂的孤儿院也在暗星大海啸中被彻底冲毁啦。”他说，然后又愉悦起来，搂住艾米的肩头，“艾米，你是个好女孩。不那么多管闲事的话，就更可爱了。”

艾米意识到这个流氓可能在利用她的同情心编造故事，便恼火的踹他一脚，啐道：“我才不要可爱，你这闲事我管定了！你敢骗我咱走着瞧！”

蝰蛇哈哈大笑。艾米愈发恼火。

镇前的矿山已经枯竭，只余下一些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一条扬尘的光秃秃的脏路。昔日周边的店铺早已人去楼空，被遗弃的破烂和垃圾透露出些许最后繁荣的信息，跟冬天干燥的风刮起的漫天黑尘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

他们中午才到的家里，然后下午蝰蛇就带着艾米出去逛了一圈，找他的派系联络生意，请艾米的朋友们喝下午茶。他浮夸热情的风格很得女士欢心，当大家终于搞清楚他就是那个蝰蛇以后便开始感到不安，眼神也从羡慕转为复杂——她们都知道艾米哥哥的事。

晚上蝰蛇坚持跟艾米挤在她的小房间里过夜，理由是镇上没旅店，要节省下明天上山的时间。入夜会增加找寻难度，但真的关起房门来时艾米犯难了。她房间太小了，只有一张椅子，一张单人床，蝰蛇要睡地板了。这个男人此时还跨坐在椅子上，通过窗帘的缝隙观察对面鲸吉家的老宅。那幢出过三条人命的宅子被视为不吉利，而且暗星也在那里出现过，人们避之不及。这些年没有修缮，它已经很有些破败。

“你睡地板，我这是单人床。”艾米下达了指令。

“啧啧，你心肠可真硬啊，宝贝。这么冷的天是要冻死我吗？我们还没登记结婚呢，你这样无法继承我的遗产哦。”蝰蛇放下窗帘走过来。

“你不是比这更冷的地板都睡过吗？也活得膘肥肉壮的。”艾米翘起双臂挡在床前，不屑的别开脸，懒得看他演戏。

“宝贝，想起停尸房的地板我现在很想哭，你的怀抱能借我一下吗？”他突然抱住她的腰，试图把脸埋到她胸口。

“臭流氓！”她用力推他。

“嘘，别那么大声，这儿的墙可薄着呢。”他狡猾的挤眉弄眼，然后贴近她耳畔露出毒牙：“光塔里到底有什么？”